如果说,不能尽快想出办法来的话,他今天怕是不仅保不住大宗正之位,后头还有更严厉的惩罚在等着他。

    心中念头急速转动,襄王看着面前朱徽煣得意的样子,眉头紧皱,片刻之后,移步上前,道。

    “陛下,臣弹劾岷王朱徽煣,擅自结交代藩,意图不轨!”

    话音落下,底下一众大臣,倒是露出了讶然的目光。

    有点意思,看来这襄王,也没有傻到家嘛……

    迎着众人的目光,襄王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道。

    “太祖皇帝早有禁令,各藩王当谨守本分,不得私下往来,密谋商量,皇明祖训有云,守祖宗成法,方能不失亲亲之义。”

    “岷藩在武冈,代藩镇大同,二者相距何止千里,纵使如今岷王在京,可代王密信,缘何会在岷王手中?”

    “二王私下结交,意图不明,已违太祖禁令,不可轻恕,信中所言,亦真假不知,请陛下明鉴!”

    这个反驳倒是站得住脚,不过,要是不加最后的那句话,就更好了。

    一帮老大人立在一旁,默默的给出了评价。

    应该说,襄王在这转瞬之间,能够想到这般理由,也不算是没有脑子。

    大明的藩王,本身就是太祖皇帝拧巴之下的产物。

    他老人家既希望藩王能够镇守藩屏,保护朱家江山,但是,又怕藩王的势力太大,威胁天子的地位。

    所以到了最后,在藩王制度上,就呈现出了无比矛盾的心态。

    一方面,洪武时代的各大藩王,在封地当中的权力很大,可以看出太祖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和宠爱。

    但是另一方面,皇明祖训当中,又处处透着对藩王的防备,襄王刚刚说的,各藩王之间,不许私下联络商议,就是其中一条。

    却没想到,对方呛了他这一句之后,便不再理他,直接转向天子,开口道。

    “陛下,父王和岷王爷向来安分守己,绝无私下勾连,这封信件,之所以由岷王呈上,是因为其中内容乃涉及襄王,臣身为宗学学生,并无面见陛下之权。”

    “而且,臣年少言轻,此信若由臣呈上,恐怕到不了陛下的面前,便会被拦下,故而,臣方才将此信转交给了岷王爷,请他代为转呈陛下。”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其中绝无私下勾连之举,请陛下明鉴!”

    果然,岷王既然敢站出来,肯定是做了准备的。

    不过,襄王也不傻,立刻反驳道。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如若你代藩和岷王真有勾连,在这金殿之上,又岂会承认?”

    “此等辩解之词,随手便可拈来,但代王的书信出现在岷王的手中,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休想狡辩!”

    然而,这就成了打嘴仗了。

    襄王说朱成鍊是一面之词,可他的指控,亦没有详实的证据,说白了,他们谁都没有办法证明,对方说的可能性不存在。

    那么这个时候,就要看天子的偏向了,而天子……

    “襄王叔,你怕是错怪岷王叔祖了!”

    众臣一抬头,只见天子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件搁下,平静开口道。

    当然,天子既然这么说了,绝不会是毫无理由,迟疑了片刻,天子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

    “这段日子以来,因为太叔祖的丧仪未结束,岷王府人手不够,所以,朕派了东厂的舒良前去协助。”

    “自太叔祖薨逝之后,岷王府上下没有人离开过京城,更不要提和代藩相互勾连。”

    襄王很想说,就算是岷王府没有人出城,但是,也不代表没有人可以传信出去。

    但是,他又不敢反驳天子,只得阴沉着脸,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见此状况,天子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随后对着一旁的朱徽煣问道。

    “岷王叔祖,你今日敲响登闻鼓,想必便是为了此事吧?”

    “不错!”

    闻听天子垂问,朱徽煣立刻上前,跪倒在地,道。

    “陛下明鉴,臣情知登闻鼓之设,乃是为直达天听,洗冤录罪,轻易不可擅动。”

    “但是,如今襄王窃居宗正之位,臣若上奏疏,须经大宗正转呈,必被拦截。”

    “此乃国政要务,臣不敢轻忽,故此,不得不敲响登闻鼓,以得陛下召见,臣自知此为逾制之举,甘受陛下责罚。”

    相对于襄王这副抵死不认的架势,很明显,朱徽煣的这副态度,就让人有好感的多。

    因此,面对着他这副诚恳的样子,天子踌躇片刻,还是摆了摆手,道。

    “此事容后再议,登闻鼓之设,虽为洗冤,但是,也并无条文禁止其他,此乃朝廷典制不够完善,不全是叔祖之过。”

    “关于登闻鼓典制所辖,待此事结束之后再议,叔祖请起。”

    什么叫有人罩着!

    这就是!

    岷王犯了错吗?

    当然是犯了错的。

    就如刚刚岷王自己说的,登闻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为了洗冤所设,也就是说,司法案件,才能敲响登闻鼓。

    至于朱徽煣刚刚列出的,害怕襄王拦下信件,这个理由,其实压根就不成立。

    但是,天子都开了口,说是登闻鼓典制不完善,那这条罪名,理所当然的,也就被遮过去了。

    在场的老大人们都门清的很,有些时候,容后再议是秋后算账,可有些时候,容后再议,就是不了了之。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属于后者……

    当然,有了之前宽宥襄王苛待宗室子弟的先例,宽宥岷王这样的小错,似乎也不算什么。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种不涉及敏感政务的,可以遮过去,但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踌躇片刻,天子招了招手,于是,一旁的怀恩便会意,恭敬的伸手捧起御案上来自代王的信件,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读道。

    “臣代王朱仕壥谨奏陛下……”

    单单是这一句话,便清晰的昭示出,这份书信,是代王“上奏”给天子的,换句话说,有这句话出现,就代表着,这是真正的正式的弹劾,而不是普通的私下里的家信了。

    略去礼仪性的问候,随着怀恩的声音渐起,在场诸人便知道,重点来了。

    “……臣蒙朝廷恩遇,受命执掌代藩已四年有余,此四年间,臣见军屯之糜烂,各宗室侵占军屯之剧烈,犹如蛀虫蚕食社稷,其害巨之,身为朱家宗室,不思为国进取,只知收受银两,耽于享乐,臣实痛心之。”

    “侵占军屯,代藩亦有大罪,臣继位不久,初闻此事,大为惊骇,日夜辗转反侧,数年以来,臣不懈调查此事,终有眉目。”

    “恰逢朝廷整饬军屯,陛下改革之心坚定,利国利民,臣虽不敏,愿为社稷尽绵薄之力。”

    “代藩数十年来,所侵军屯,臣已列明在后,愿依朝廷大政处置,至于其他诸王,在边境之田土契约证明,亦附其后。”

    “望陛下能行大政,行亲亲,秉宽仁之心,图社稷之谋。”

    “臣……俯首百拜!”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