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于少保如今位极人臣,是怕老夫挟恩求报?”

    “这……”

    于谦苦笑一声,将茶盏往前推了推,道。

    “仕朝兄,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俞士悦的神色也好了不少,叹了口气,他开口道。

    “当年那桩亲事,固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是,璚英这个孩子,我也的确是喜欢,我说的是实话,她嫁到我府中,别的不说,肯定是不会受委屈的,而且当时的状况,就算是我们结亲,也不会遭人非议,可你这个倔脾气,哼……”

    他们两府当然不可能结亲。

    虽然说,俞士悦和于谦是至交好友,但是,两家孩子该议亲的年纪,他们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大理寺卿,而且,都还年轻,在朝堂上有着大好的前途。

    这种关系,如果说再结了姻亲,必然会被议论为结党营私,这是他和于谦都不会去冒的风险。

    朝堂之上,姻亲关系是很谨慎的,一般来说,文臣结亲,最好的选择就是勋贵将门。

    虽然说,平素朝堂上文武之争你死我活,但是,不管怎么争,勋贵百年世家的爵位根基是在的。

    有着世代传承的爵位,就是最安稳的所在,所以要嫁女儿,勋贵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不会被人议论结党,甚至于如果在有姻亲关系的情况下,还能秉公无私,弹劾勋贵不法,反而会受到赞誉。

    其次才是文臣之间相互结亲,但是,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跟同辈结亲,刚刚中了进士,在京中无根无基的青年才俊,是最好的选择。

    一则是可以翼护对方,二则身份差别太大,也不会被人非议。

    当然,因为大多数人中进士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所以这种情况也不多。

    真的要说文臣结亲的话,那么最多的情况,是跟已经致仕或者即将致仕的大臣结亲,既门当户对,又不会遭人非议。

    不管是娶妻还是嫁女,这种家里曾经有人做官的书香门第,是最好的选择。

    像是同辈结亲,要么是自幼两家便有约定,要么是结亲时,两家官位都还不高。

    “何况,襄王如今因此被禁足十王府,待一切查清之后,必然还有后续的责罚。”

    “再加上,有代王和岷王为一众宗室做出表率,待到岷王接任大宗正以后,必然也会在此事上……”

    “仕朝兄,你错了!”

    话未说完,于谦就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看着俞士悦迷惑的样子,于谦叹了口气,踌躇片刻,将他和天子为伊王之事奏对的场景说了一遍。

    “……从宫里出来之后,我到礼部见了大宗伯,随后便得了陛下要在京中再建一座王府的消息,当时,我便心有所感。”

    “后来我回到兵部,刚刚收到武冈知府送来的公文,便得了消息,说宗学学生聚众宫门外,又有岷王击登闻鼓,奏告襄王。”

    “如此,我才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廷益你等等,这……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俞次辅瞪着无知的眼睛,一副理解不能的样子。

    “陛下屡屡对宗藩出手,不正是在助你整饬军屯吗?何况,你不也说了,陛下并没准你出京啊……”

    “此一时,彼一时!”

    于谦摇了摇头,道。

    “当时我自请出京,是为了解决伊王一事,伊藩素来跋扈,必要有雷霆手段,方可震慑。”

    “但是如此一来,一则影响太大,会让朝廷动荡,二则……容易引发宗室反弹,陛下也未必能保得住我。”

    话至此处,于谦的神色有些复杂,但是片刻之后,便也重新恢复了沉静,继续道。

    “所以,陛下召了伊王进京,如此一来,只要伊王在京,伊藩自然可以顺利整饬,就如今日襄王一般。”

    “可是……”

    俞士悦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撇开一直心向朝廷的岷藩和不知道怎么被说动了的代藩之外,襄藩的问题之所以能够顺利解决,最大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襄王不再襄阳,而在京师当中。

    因为他不在襄阳,所以地方的阻力减轻了不少,而且,收到消息也大大迟缓,更重要的是,天子若要问罪,相对方便容易的多。

    结合于谦刚刚的表现,俞士悦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面色不由有些沉重,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了?”

    于谦点了点头,道。

    “不错,陛下让岷王兼管宗人府,便是明证!”

    “岷王虽然辈分够大,但是,有之前兄弟阋墙之事,虽然并非岷王之过,可毕竟在宗室当中有了短板,加之他性格便擅长袖,并非可以一意得罪宗室之人,推恩安抚可用,但是,若要以雷霆手段临之,却不可以。”

    “岷王爷的那个性子,唉……”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这两桩案子接触下来,俞士悦也不得不承认,岷王这个人,擅于诡谋,善于揣测人心,但要论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有些不足。

    表面上看,岷王从最开始和两个兄弟对簿殿上,再到后来拳打襄王,在午门外负荆请罪,再到如今敲登闻鼓举告襄王。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冲动而为,可事后细细去想,却不难发现,无论是哪一桩事,岷王都事先有所准备。

    而且,从他入京以来的表现看,岷王只对和他彻底站在对立面上的人狠,但是他并不是那种,能有豁得出去得罪许多人勇气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天子让他来做这个大宗正,应该更多的是看重了他长袖善舞的能力,可以处理好宗室和朝廷之间的关系。

    但是,对于军屯这种关系到核心利益,必须要强硬冲突的问题,岷王解决不了,怕是他自己也不想沾。

    如今勋贵侵占的田土,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只要能把藩王身上的这块肉剜下来,整饬军屯便大事可成。

    可如果不能依靠宗人府的话,那么就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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