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徐有贞以为,面对这样的答复,朱鉴就算不雷霆大怒,至少也会骂一番陈循不讲信用。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听了徐有贞的转述,朱鉴的神色十分平静,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只澹澹的说了一句。

    “老狐狸!”

    倒是一旁的朱仪笑着摇了摇头,道。

    “朱阁老,我早就说过,清流没那么容易被拉拢,陈循也没那么容易被算计,这下,你总算是见识到了吧?”

    事实上,对于这次帮助杜宁在殿试一桉中反水,朱鉴早有谋划。

    或者说,对于拉拢杜宁,让他进入东宫,朱鉴早有打算。

    当初朱仪为了复爵,争取朱鉴的支持,希望他能够在朝堂上发声的时候,朱鉴提出的条件,就是在复爵之后,将杜宁拉入东宫当中。

    至于目的,当然也很简单。

    将清流一脉,笼络到东宫旗下!

    应该说,朱阁老的政治功底还是够足的,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这个提议,觉得杜宁素来追随陈循的步伐,在南宫和乾清宫之间态度中立,甚至隐隐有倾向于乾清宫之意,觉得让杜宁进入东宫并非妥当之举。

    但是,唯独朱鉴坚持。

    甚至为此,他放弃了朱仪提议要将他的两个心腹荐入东宫的提议,也要换朱仪一个承诺。

    只可惜,现在,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用上,杜宁就自己拒绝了接掌翰林院的差事,选择出京任职。

    眼中浮起一丝遗憾,朱鉴开口道。

    “意料之中的事罢了,清流如今式微,陈循必定更加谨慎,杜宁是他最看重的接班人,东宫代表着什么,陈循心底里最是清楚,他又怎么会让杜宁,这么轻易卷入太上皇和天子的争斗当中呢?”

    闻听此言,徐有贞不由感到有些疑惑,问道。

    “明公的意思是,陈尚书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履约?您早就知道?那您还……”

    话到最后,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对,急急的刹住了话头。

    但是,朱鉴却并没有责怪徐有贞说错话的意思,反而笑着把话接了下去。

    “既然早就知道,老夫为何还要在朝上那么竭尽全力的弹劾王九皋?”

    徐有贞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看着朱鉴,确定他并不是在质问自己,才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一旁的朱仪也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见此状况,朱鉴摇了摇头,道。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说别的,就单说王九皋此人,能够成为内阁首辅,又岂会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

    看着面前朱仪迷惑不解的样子,朱鉴暗自冷笑一声。

    论朝堂政治,这帮勋贵懂得什么!

    “内阁和旁的衙门不同,权轻权重,位高位低,看的是天子圣宠,什么朝堂人脉,什么清流势力,都是虚的。”

    “身在内阁,不得圣心就是最大的过错,得了圣心便是稳如磐石。”

    “所以若想要扳倒王九皋,真正要做的,不是给他什么罪名,更不是纠结多少人弹劾他,真正要做的,是让天子不再信任他。”

    “但是这一点,极难做到!”

    这番话说完,徐有贞不仅没有明悟的样子,反而更加疑惑了。

    他偷偷的看了一眼朱仪,却发现对方的表现也差不多。

    于是,朱鉴继续解释道。

    “王九皋是天子亲自提拔上来的人,他和老夫不同,提拔他的时候,朝廷上尚有不少空缺可以安置,但是天子却将他放到了内阁,自然是有其深意。”

    “按理来说,内阁协调内外,掌握票拟,若要在朝堂上进一步取得话语权,最应该做的,就是在朝中发展人脉,培养后辈,但是,王九皋任内阁首辅这么久,你们看到他这么做了吗?”

    这……

    徐有贞回忆了一下,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他虽然官位不高,但是,托陈循的福,在朝中的人脉却不少。

    当然,这些人脉,在某天官那,都没有什么用就是了。

    但是,平时饮酒作乐,闲谈聊天,时常互通个消息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仔细想想,王翱到了京师这么久,他所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如何加强对内阁的控制,但是要说拉拢朝臣,培养后辈,扩大自己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却基本没有。

    要说这是因为他常年在外巡抚,所以在京中没有人脉,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问题就是,王翱调入京中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他从未有过提拔亲近之人的举动,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怪之处。

    倒是一旁的朱仪,听了朱鉴的这番话,隐隐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道。

    “朱阁老的意思是,天子提拔王九皋,就是看重了他在朝堂中没有人脉势力,而王九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直专注于内阁事务,却并不在朝堂上培植自己的人脉?”

    朱鉴没有想到,最先听懂的竟然是朱仪。

    他略带不满的看了徐有贞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这一点就说来话长了,但是老夫长话短说,其实究其根本在于,天子对于内阁,似乎隐隐有打压之势,并不希望内阁坐大,所以,选王九皋,便正如国公爷所说,看重的是他在朝中并无势力。”

    “王九皋应该是一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非常谨慎,无论他在内阁当中如何摆弄权柄,但是,始终不曾试图在朝中拉拢人脉,也不曾试图将自己在地方上的心腹之人提拔到朝中。”

    “当然,是人就有弱点,殿试一事便可看出,王九皋很清楚,光凭分票权和阁议,想要保持他的超然地位,只会越来越难,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把手开始伸进了清流当中。”

    “只可惜,他还是太过谨慎,并不亲自出手,而是让江渊出面,否则的话,光是这件事情,就可以将他按死!”

    “可是……”

    这个时候,徐有贞也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犹豫片刻,他抬起头,问道。

    “就为了这么点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朱阁老,似乎有些得不偿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