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清流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虽然说,完整的转迁流程,也就是这几年才形成,但是,实际上已经十分成熟了。

    然而,天子如今的举动,却无疑是要打破这条路径。

    庶吉士不能侍奉经延,那么就失去了在皇帝面前秀存在感的机会,内阁不再选用纯清流资历的官员,那么,清流就失去了最大的升迁渠道。

    这种情况之下,清流未来的路在哪,一直都是个谁也说不准的事儿。

    现如今,天子给出了答桉。

    科道!

    不得不说,陈循和他的这一批学生,应该是最后一批,能够享受到清流资历带来的好处的官员了。

    如今还在翰林院中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先是陈循出京的时候,在高谷的一番操作之下,不少中坚力量被贬出京,随后因为军屯之事,又被都察院薅了一波羊毛。

    再加上太子出阁后,詹事府塞进去了几个人,到现在为止,原本清流的支柱,在陈循和杜宁的帮助下,都紧赶慢赶的跑出了翰林院这个烂泥潭。

    剩下还在翰林院的,要么就是皓首穷经的老书生,要么就是刚刚被选进去的庶吉士。

    从这个角度而言,很难说天子是先有改制的念头,还是把这些人都基本扫清之后,再顺势而为提出了这个章程。

    如果说,天子所说的能够成行的话,那么自此以后,朝廷的官员流转途径,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清流之后的流转途径,将变成先入馆做庶吉士,三年后散馆,流转科道「试职」,半年之后,再行考评授官。

    在内阁和詹事府这两大晋升途径都被斩断的情况下,这些庶吉士的会被大大压低,会变成和被直接选授为御史的官员同一个起跑线。

    到那个时候,第一金贵的,怕是要变成在六部观政的资格,其次是授予科道的进士,再其次才是庶吉士,最后是直接被外放到地方的进士。

    这种变动,不可谓不大,虽然说,和在场的人没有太大的直接利益关联,但是,却关系好以后朝堂的官员地位和升迁流程,说是牵扯到众多官员的利益,毫不为过。

    就算不提以后,单说这个举措施行以后,清流的含金量必然会大大贬低,这对于现在朝堂上许多依靠清流资历升迁的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正因于此,可以看得出来,在这件事情上,天子也十分谨慎,用了商讨二字。

    听见王文的提醒,天子倒是反应平静,道。

    「诸卿放心,此事朕回头会下发廷议,但是在此之前,朕想听听诸卿的

    看法。」

    话音落下,在场的大臣们不由松了口气。

    天子有这个觉悟就好,他们害怕的就是天子独断专行,直接将此事定了下来,等传到外朝去,引起的舆论风波,必然还要让他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仅仅只是表达立场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率先开口的竟然是陈循。

    「陛下,臣以为此举虽无先例,但是,未尝不可一试,只不过,庶吉士皆是殿试当中成绩优异之辈,若是试职之后,仍仅授御史之职,是否有些不太公平?」

    「以臣之愚见,庶吉士既在翰林院观政三年,那么,试职御史,或可放在观政期间,纳入最终馆选的考核当中,若最终考评出众,授官之时,可以酌情直授掌道御史或都给事中。」

    不得不说,陈循现在是彻底学聪明了,大方向上,从来不会跟天子对着干,当然,在此前提之下,他明显还是想要竭力为清流再争取一些利益。

    如今眼瞧着清流的地位是保不住了,但是,清流出身的官员,可以擢升品级的惯例,争取一下,或许还能保留。

    不过,这个想法,却遭到了陈镒的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六科都给事中及十三道掌道御史合共十九名,皆是要职,尤其陛下更定其品秩后,其职权更重。」

    「庶吉士虽科考成绩出众,且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但是,毕竟未曾接触朝廷,直接授予此等要职,位居诸御史之上,恐难服众。」

    开玩笑,别说是天子刚刚给都给事中和掌道御史提高了品级,就算是原来的品级,这两个官职,也是秩小权重的典范。

    六科都给事中,对接的是六部的政务,十三道掌道御史,每个都可以干预一省的监察事务。

    就凭几个刚从翰林院观政结束的新手?做梦去吧!

    不过,陈镒的这番话,虽然是反对授予都给事中和掌道御史,但是,却并没有反对试职和庶吉士擢升品级的问题。

    他说完了之后,内阁的俞士悦也沉吟着开口道。

    「陛下,臣倒是赞成陈尚书所说,可以将试职半年纳入到庶吉士观政三年当中,并作为最终散馆的考评依据。」

    「不过,六科尚还好说,皆在京中,可十三道御史,需出京巡视,察查民情,若仅半年试职,恐难有成效。」

    「故而依臣之见,是否可以将试职之期延长至一年,或许更为妥当!」

    紧随其后,王翱也道。

    「陛下,俞次辅所言有理,半年之期,难有成效,臣以为一年为期,才能看出庶吉士们是否真正才能足够。」

    见此状况,朱祁玉往底下扫了一眼,倒是不由感叹这帮人,个个都是老滑头。

    这几个大臣各自发表了看法,看似都对这个章程没有什么意见,只在细节上提了建议。

    但是,事实要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刚刚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不会缄默不言,等到王文开口,他们才随之说话了。

    这说明,他们并不是真的赞同朱祁玉的想法,只不过不想和他正面冲突而已。

    现如今,朱祁玉表示了要下廷议。

    那么,他们就更没有必要在这个当口反对了,到了朝堂上,反对的人,自然是一抓一大把。

    到时候,再见机行事,自然是更能如鱼得水。

    不过,朱祁玉又岂是那么好湖弄的?

    见这帮大臣跟他耍这种小心思,他也不戳破,而是笑着道。

    「既然诸卿都觉得试职之事可行,那么,今日回去之后,便各写一份奏疏递上来,详细说说自己的看法,回头朕拿到朝会

    上再跟百官合议,也算是有个具体的章程!」

    啊这……

    老大人们面面相觑,不由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他们明明只是不想现在得罪天子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被天子默认为了觉得试职之事可行呢?

    还写一份奏疏递上去,这奏疏要是一写,拿到朝堂上去,他们还怎么作壁上观?

    一抬头,看着天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老大人们脸上不约而同的浮起一丝苦笑。

    得,这下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本想祸水东引,却没想到,自己等人反倒成了天子应付朝议的手段。

    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好再多说别的什么,只能拱了拱手,道。

    「臣等遵旨!」

    见此状况,朱祁玉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就辛苦诸位先生了,今日的议事到此就差不多了,除了刚刚朕说的,首辅和次辅还需再辛苦一下,朕这里还有一道诏旨,需要草拟。」

    见状,王翱和俞士悦二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领旨,道。

    「请陛下吩咐。」

    于是,朱祁玉笑了笑,道。

    「朝廷上缺人手,朕身边也缺人手,二位先生回去之后,即刻拟一道诏书,命辽东镇守太监宋文毅回京述职,别的倒是没什么,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宋文毅?

    在场众人微微一愣,对于内宫的宦官,他们或许不够熟悉。

    但是,辽东镇守太监……

    几个大臣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翱。

    与此同时,他们也不约而同的想起,刚刚成敬要调离京中的消息,如此一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