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英国公府过往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但是,一直都隐于幕后,甚至有些时候,愿意为了大局牺牲,可到了最后,还不是鸡飞蛋打。

    再看看人家朱仪,不声不响的,拿回了爵位,取得了太上皇的信任,如今在朝堂上,也借太上皇的声势,得了一席之地,原本摇摇欲坠的门楣,短短半年的时间,面子里子都挣了回来。

    原因何在?

    说白了,这位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仔细想想,成国公府在整个过程当中,也有不少冒险付出之处,但是,梳理一下就会发现,朱仪每每冒险,别管话说的再漂亮,都必定是看到好处才肯出手。

    这一点,就是张輗所难及的。

    他有些时候太过优柔,进取不足,或许这也是事到如今,虽然他一直勉力维持,但是,英国公府依旧江河日下的原因所在。

    于是,二人相顾无言,不久之后,便在前头的路口分开,各自回了府邸。

    …………

    冬日的第一场雪,来的比往昔要早一些。

    一夜过后,京师上下,便已然积了薄薄的一层,乾清宫的炉火,自然是早就升起来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仍旧在为边境情势争执不下,但是,对于朱祁玉来说,无论朝堂上闹成什么样子,他的作息是雷打不动的。

    今日并非朝会,也没有经延,晨起之后,他罕见的抽出了些时间,来到了乾清宫旁的学堂当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如今天色刚蒙蒙亮,但是,清脆的读书声,已经从学堂当中传了出来。

    朱祁玉站在窗户外头,看着屋子里头七八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娃娃,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笑容。

    关于为皇子皇女启蒙这件事,前世的时候,朱祁玉栽过跟头,所以,这一世就十分谨慎。

    按他的想法,原本是打算再等一等的,但是,碍着济哥儿好几次明里暗里的表达了读书的念头,朱祁玉便也慢慢起了心思。

    当然,除了济哥儿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朱祁玉想要连带着皇女的教育也抓起来。

    毕竟,慧姐儿这个小疯丫头,到底还是要出嫁的,读读书也好磨磨她的性子。

    只不过,这件事情拖延了许久,一直都未能成行。

    别的都还好说,但是,唯独这老师不好找。

    按理来说,一般皇子启蒙,都是由宫人太监来做,胜在方便易行,反正是认几个字而已,也不算难,有点学识的内侍完全是可以胜任的。

    但是,自从出了王振那档子事儿,朝中上下对此显然就有些忌讳了。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替五公主出头吗?”

    如今宫中的子嗣已经并不算少了,太上皇那边,有四子四女,朱祁玉这边,也有两子两女,各自都已有了封号。

    这些孩子当中,太子朱见深另立东宫蒙学,太上皇幼子许王朱见淳,以及朱祁玉的幼子朱见澍,幼女怀安公主朱念芸之外,其他都在学堂当中。

    只不过略微不同的是,对于皇子称的是封号,但是对于公主,却不容易加以区分,所以为了区别,便按照年纪序齿称呼。

    慧姐儿虽然是朱祁玉的第一个女儿,但是,朱祁镇的四个女儿,重庆公主,嘉善公主,淳安公主,崇德公主,年纪都要比她更大。

    所以,宫中为了加以区分,往往称慧姐儿为五公主。

    当然,这种称呼严格来说并不妥当,之前汪氏特意询问过朱祁玉的意思,得了他的点头,才慢慢的这样叫开。

    朱见济把妹妹护在身后,直面板着脸的仪铭,显然也有些害怕,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道。

    “学生不敢,只是学生有几句话,想问先生,还请先生解惑。”

    这话说的十分板正,简直不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说出来的,但是配上朱见济正经的样子,却莫名的和谐。

    仪铭教导这些皇子皇女也有些时日了,别的不说,至少在课业方面,他对于朱见济的表现一向很满意。

    但是,即便如此,他现在的表现,也着实让仪铭难以不心生不满。

    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将戒尺拿在手中,道。

    “殿下有话请问,但是,老夫有言在先,若是殿下不能驳倒老夫,那么五公主今日的课业要加倍!”

    “不行!”

    很明显,仪铭这是想要让朱见济知难而退,所以要和他打一个赌。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朱见济却并没有顺势接下来,而是摇了摇头,道。

    “学生是想和先生讲道理,不是要和先生打赌。”

    “若我有理,先生当认错,若我无理,我当认错,可我讨教道理并没有错,所以先生不应因此罚我,更不应因此罚五妹妹。”

    这番话,朱见济说的很是认真,以至于,让仪铭都愣了愣。

    他没想到,这位徽王殿下小小年纪,竟然会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过来,这其实是因为他将大人的行事作风套用在小孩子身上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位徽王殿下心思缜密。

    沉吟片刻,仪铭倒也算是洒脱,看着眼前的朱见济,脸色缓缓变得平静下来,道。

    “殿下说得对,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老夫既受陛下嘱托,教导诸位殿下,那么殿下有疑,老夫解惑是理所应当,不应因此好勇斗狠,方才,是老夫错了。”

    “不过,殿下既然不愿打赌,那么,你所问之事,同五公主所犯的错,便是两码事,老夫答了你的问题,和老夫会不会继续罚五公主,并不妨碍。”

    话音落下,仪铭饶有趣味的盯着朱见济,想要看看他接下来如何应对。

    言下之意,他早就看透了,朱见济是为了求情而来的。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之后,朱见济的小脸绷了绷,显然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但是,他倒也没有如仪铭所想的那般慌乱,而是道。

    “先生,学生要问的,正是这件事。”

    “五妹妹昨日课业未做,自是有错,但是学生的疑问是,对于有错之人,该如何处罚,是当从心而为,还是依法度而行?”

    这个问题用意实在过于明显,仪铭自然是一眼就猜出,朱见济接下来想说什么。

    不过,虽则如此,但是,要答却不好答。

    沉吟片刻,仪铭道。

    “法度道德,皆是为导人向善,引人正途,老夫责打五公主,并非为一时之气,而是希望五公主能够知过悔过,此后端正向学之心,如此方不辜负陛下一片期望。”

    这番话可谓中肯,谁来听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朱见济却显然并不买账,继续道。

    “先生没有回答学生的问题。”

    说着,他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于有错之人,该如何处罚,当从心而为,还是依法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