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直到现在,朱祁玉都没有下令将南宫彻底封锁,有些时候,隐于暗处,比一切搁在明面上要更有用的多。

    当然,朱祁镇也不傻,孙太后的话,他多多少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至少侍奉在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的亲信。

    而且,像是谈一些机密之事的时候,身边最多也就只留两个最心腹的内侍宫女。

    所以的确,有些消息,是打探不到的。

    “无妨,太上皇若是连这点警惕都没有,也就真的并无威胁了。”

    朱祁玉摆了摆手,对此事却并不在意。

    无论是前世今生,沦落到如今地步的朱祁镇,其实都已经变成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人物。

    前世的南宫之变,决策者未必是他,如今依附于他的诸勋贵,他也未必能控制得了。

    张輗若是真的对南宫忠心耿耿,之前也不会和朱仪一起联手欺瞒朱祁镇。

    所以,朱祁镇并不是最关键的,当然,朱仪当初的举动,也的确有些冒失了。

    一念至此,朱祁玉不由感到有些头疼,不管是杨杰,还是朱仪,乃至是任弘,这帮年轻人,都过分有主意了些,吩咐他们的事倒不是办不成,但是往往会过犹不及,还需要他再来善后。

    摇了摇头,朱祁玉道。

    “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以后,朱仪在朝堂上行事会方便许多。”

    “但是,他和南宫之间渐生芥蒂,总归还是有隐患的,如此看来,徐有贞那,也该动一动了。”

    舒良躬了躬身子,声音恭敬。

    “皇爷的意思是?”

    “徐有贞不是一直想借力升官吗?就给他个机会,张輗那边让他自己想办法,获得英国公府的信任。”

    对于徐有贞这个人,原本只是闲落一子,但是现在看来,倒不失为一手妙棋。

    说到底,看住朱祁镇不是本事,看好他手底下可用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事。

    “是,奴婢回去就去给徐大人传话。”

    舒良点了点头,旋即便道。

    “除了这件事外,国公爷那边还传来话说,该做的准备,他都已经做好了,就只差几位王爷那边,还需说和一番,不过,趁着年节的工夫,也可齐备,只要陛下允准,随时可以动手。”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压明显低了一低。

    舒良低下头,把嘴闭得紧紧的,再未开口。

    良久之后,一声轻叹响起。

    “年节后寻个机会,便可以了。”

    “奴婢遵旨……”

    日子一天天的往前走,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整个紫禁城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天地。

    ‘卡哒’一声,小小的锁扣被扣进了锁芯当中,这一年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徐有贞笑眯眯的和一干同僚都挨个打了招呼之后,搓了搓手,上了自己的小软轿,吩咐道。

    “去陈尚书府邸。”

    …………

    “什么?徐有贞?”

    大明的官员正式的假期少的可怜,陈尚书好不容易熬到除夕日,正陪着小小的孙儿玩乐,便接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消息。

    皱了皱眉,陈循道。

    “他来做什么?”

    底下的管家见陈循脸色不佳,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小心,道。

    “说是来给老爷拜年。”

    “拜年?”

    陈循冷笑一声,道。

    “大年三十来拜年,他倒是想得出来!”

    于是,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要不要小的去回绝了徐大人?”

    “不,让他到厅中等我!”

    稍一沉吟,陈循还是开口道。

    他的性格,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得罪人,徐有贞如今说到底,也算是东宫的人,见一见也不妨事。

    何况,自从上次他算计杜宁,被陈循骂走了之后,已经许久不敢登陈府的门了。

    现如今突然过来,倒是让陈循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有什么事,连挨骂都不怕了。

    于是,管家下去叫人,陈循则是又逗了逗小孙子,随后,连便袍软履都没有换下,外头直接罩了一件披风,便来到了花厅当中。

    厅中燃着炉火,来者是客,底下人自然不会慢待徐有贞,手炉,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的备着。

    但是,徐有贞却连坐都没坐下,一直在门口垂手等候着。

    眼瞧着陈循顺着廊下走了过来,徐有贞态度恭敬,连忙上前,道。

    “学生见过老师!”

    “元玉倒是许久未来了,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

    “嗯,有这桩事。”

    陈循点头,口气依旧平平澹澹。

    见此状况,徐有贞笑了笑,道。

    “天官大人倒是好魄力,京察提前,大计也要提前,这么看来,明岁恐是多事之秋了。”

    闻听此言,陈循的眼睛眯了眯,却并未说话。

    但是,这点神态的变化,自然是被徐有贞捕捉到了,于是,他开口道。

    “不瞒老师,学生还记得,当初京察之时,天官大人铁面无私,黜落了一大批京中官员,其中不乏有学生的同年故交,他们当中有些人,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再回京师了。”

    这话带着浓浓的感慨,不过,陈循听了之后,脸色却变得有些不好看,要知道,当初清流被打压,就是从京察开始的。

    那次京察,清流出身的诸多官员,受到了重点打击,甚至于,在京察的过程当中,他看好的很多年轻人,如彭时,裴纶,商辂,都因得罪了王文,而被贬出京。

    在那之后,清流一脉便开始一蹶不振。

    这个时候徐有贞提起这档子事,摆明了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循自然是不高兴,说话之间,也带上了几分不悦,道。

    “年节之下,你来找老夫,就是为了说这个?”

    见老头子有些动火,徐有贞连忙道。

    “老师容禀,学生只是担忧,上次京察,高阁老,商侍读等人被贬出京,可见天官大人对清流一脉并无好感。”

    “此次大计,虽不比京察,但是,学生仍担心,会不会再度重演旧事?”

    大过年的,不速之客登门,陈老大人心情本来就不好,再看着徐有贞一脸‘担忧’的样子,顿时心中更是不悦,冷哼一声,道。

    “你到底有什么话,直说!”

    言下之意,再绕来绕去的,他老人家就要端茶送客了。

    于是,徐有贞也不敢再卖关子,道。

    “老师,学生是想说,朝廷这么下去,总归不是好事,王文,于谦等人如今把持朝政,并非长久之道。”

    “陛下这段时间来,钳制科道,冷落清流,重用亲信,长此以往,朝廷恐再无正声。”

    “当然,于少保的清名人尽皆知,但是,如今兵部上下,尽是他的亲信,吏部那边,再起大计,只怕也难说不是为了进一步掌控文武百官。”

    “所以,为朝廷计,学生觉得,朝堂之上,陛下身侧,还是该有一些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在需要之时,能够劝谏君上,不至于误信奸人,铸成大错。”

    闻弦歌而知雅意,陈循只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徐有贞的意思,挑了挑眉,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内阁?”

    如今在朝中,还有空缺,且能称得上重臣的,就只剩下几个内阁大臣的位置了。

    按照当初天子所定的规制,内阁应有六人,但是一直都没有满员过,江渊去后,内阁便只剩下了四人,首辅王翱,次辅俞士悦,还有因殿试一桉被牵连正在戴罪立功的张敏和朱鉴。

    陈循在内阁待过,他自然清楚内阁每日要处理的政务有多少,尤其是俞士悦还兼任着太子府詹事,在内阁上的精力要被分走一大部分。

    所以实打实的说,内阁现在的确是缺人的。

    但是,徐有贞这个时候来……

    眼中闪过一丝古怪,陈循开口问道。

    “你觉得谁可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