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张輗明显感到,太上皇的脸色变好了一些,但是,却也并不是十分满意的样子。

    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但是,动作上却无新的变化。

    刚刚的那一刻,张輗已经想明白了太上皇想要什么答案,不过,这个答案,他却不敢给。

    还是那句话,太子殿下如今稚龄幼童,能有什么地方让太上皇不满,以至于生了更动储位的心思?

    答案就是,太上皇这句话,实际上意并不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而在他张輗的身上。

    说白了,如今所有人依靠的,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而太上皇想要的,显然不是这种局面,他想要的,是英国公府全心全意的投靠南宫。

    虽然说,太上皇和如今的太子殿下是亲生父子,可堪称是同进同退,但是,忠于太子和忠于太上皇,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太上皇的问话,并不是想真的动摇储位,他现在也没有这个动机和力量,之所以这么问,只是想要让张輗彻底的表态。

    而张輗,看清楚了这一点,可是,他却没有这个决心,真正把这番话说出来。

    因为这中间,不仅牵扯到太上皇和皇帝,还牵扯到礼法伦序,他依靠着太子殿下,哪怕未来什么时候真的需要动用手段,可毕竟还算留了一线生机,算得上是扶保正统,可若是……那就是真正的谋逆了,事成了当然好,可一旦事败,英国公府不仅满门不保,历代先祖的英名,也要被玷污,这个决心,张輗实在难下。

    所以到了最后,他也只能选一个取巧的答案,从伦序上入手,大明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前太上皇直到亲征时,也不肯册立太子,有一层原因,就是希望等待端静皇后诞下嫡子。

    而待太上皇归京之后,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情势都已大改,唯独和端静皇后的感情,却犹有胜之。

    此刻,他将端静皇后搬出来,就是希望,太上皇能够不在意他这不够干脆的回答。

    当然,这番话虽然说的没有那么透,但是,关键之处还是点出来了,虽然他没有直面太上皇的问题,可如若按照这个伦序的话,实际上就意味着,太子殿下的储君统绪,仍来自于太上皇,否则的话,太子一旦被废,也就轮不上太上皇的所谓嫡子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太上皇虽然略有不悦,但是很快就收了回去,道。

    “张卿不必一直跪着,平身吧。”

    “遵旨……”

    张輗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心侍立一旁。

    话说到这,今日的来意,双方已经算是心知肚明,说白了,张輗所谓的不惜代价,其中也就包含了,一旦皇帝真的动手更动储位,就策动武力逼宫的手段。

    正是因此,张輗哪怕下定了决心,在说话之时,也十分小心谨慎,既然确定了他的来意,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太上皇接下来,应该就要问具体的准备和谋划了。

    毕竟,这不是小事,若真的有此想法,也不是一日两日之间能够完成的,必要早做准备。

    而这一点,凭如今的太上皇自己,显然是做不到的,所以,这就是张輗此来的目的。

    但是,让他又一次感到意外的是,太上皇对刚刚的谈话,却好似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样,相反的,他随即便又问道。

    “张卿,你刚刚说,这些事情,都是徐有贞同你一起商讨的?”

    这怎么又绕回徐有贞的身上了?

    张輗一阵发愣,但是,却没敢耽搁,点头道。

    “回陛下,确实如此。”

    随后,他便看到太上皇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道。

    “既是这样,那倒是个忠臣,过几日找机会,朕让蒋安和孟俊帮忙,你安排他进宫一趟,朕亲自见见他。”

    闻听此言,张輗有些犹豫,但是,迟疑片刻,他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等事情,既然是徐有贞第一个提出来的,那么,太上皇要见他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这言语间的意思,明显是要秘密召见,否则的话,也用不着什么蒋安和孟俊帮忙,这一点倒是有些麻烦,毕竟,徐有贞的身份是个文臣,他要进南宫,难度更大些。

    但是,这个当口,他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禀告完了事情,张輗便要告退,不过临走的时候,太上皇却突然开口,道。

    “前些日子,朕宫里有几个内宦侍女办事不力,惹怒了皇后,将他们继续留在南宫,皇后看着碍眼,不过区区小事,倒也不至于杖毙了他们,今日张卿来了,便将他们带回府中侍奉吧。”

    闻言,张輗的身形微微一滞,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拱了拱手,道。

    “臣遵旨……”

    于是,太上皇的脸上这才泛起一丝笑意,道。

    “退下吧。”

    眼瞧着张輗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当中,朱祁镇右手轻轻敲着面前的桌案,神色莫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茶被摆在了手边,随后,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道。

    “陛下,今日张大人进宫的事,瞒不住的,您赏给他的人,也必定会被重点监视,甚至,您让那位徐学士来觐见,消息也一定会走漏出去的……”

    “朕知道,就是要走漏出去,才有意思。”

    朱祁镇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不过一闪而逝,随后,他便看向身旁的女子,问道。

    “其木格,刚刚张輗所说的事,你怎么看?”

    女子的神色平静,屈膝行了一礼,道。

    “妾身只知道,陛下是大明朝的君主,无论是皇位还是储位,都该是您的,无论您要做什么,妾身都愿意跟随。”

    然而,让一众朝臣没有想到的是,即便如此,天子似乎仍不满意,看完了详细的奏疏后,皱了皱眉,天子道。

    “此事不可疏忽,青州等地去岁虽遭灾情,但是常平仓乃是预备荒年救命之制,不可轻忽,这几处州府若确实困难,便由户部协调,从他处常平仓运粮,无论如何,各处储粮不得低于六成。”

    啊这……

    沈尚书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要是能协调,他干嘛还要去天子面前讨这个骂呢?

    要知道,天子的旨意下的急,命令来的紧,所以,光靠地方的官员,压根就不可能这么快完成,之所以能够有现在的成果,已经是沈翼费尽心力,动用了各种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将各地之间的粮食储备协调均衡,从国库拨付银两,从粮食充裕之地大批低价购入,然后快速押送到缺粮之地,乃至是动用他的私人关系,给地方的巡抚写信,督促他们务必尽快完成。

    甚至于,在这个过程当中,他还昧着良心截留了几个藩王离京之前答应下来要献给天子的数万担粮食,几乎算是拼上了老命,才勉强弄成了这件事,可现如今……

    抬头看了看天子的神色,沈尚书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他很清楚,天子为什么这么急切,因为钦天监之前的‘预言’,虽然说,他对这件事情一直将信将疑,可是,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至少在陛下这里,是当成真的来办的,如果说因为他的缘故而耽搁了的话,雷霆之怒,怕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因此,哪怕是再无奈,沈翼也只能上前开口,道。

    “臣遵旨……”

    待得户部退下,众人的目光,顿时纷纷移到了一旁的兵部尚书于谦身上,自打上次在朝堂上参劾了宋文毅之后,这位于少保,一直都低调的很。

    据说这段日子,承旨意,一直都在为整饬军府做准备,相比较刚刚的那两桩事,整饬军府,才是如今朝野上下最关心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早朝,于少保便要将奏疏呈上,随着这道奏疏呈上,最终的主事者也必定要敲定下来。

    却不知道,勋贵那边,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