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

    清宁宫中,诸臣相互看了一眼,明显觉得天子这话并非真心,可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跪着显然就不合适了。

    于是,众人只得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不约而同的偷偷打量着天子的神色。

    不过,这个时候,朱祁玉却显然没心思管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朱见深的身上,招了招手,道。

    「太子,你近前来。」

    朱见深很听话,虽然被刚刚的场面吓着了,但是,还是乖乖的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朱祁玉的身前。

    看着乖乖巧巧的小太子,朱祁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问道。

    「太子,你是储君,若有一日,朕大渐不起,自当是你继位。」

    「既是如此,朕问你,若有一日,朕,太上皇,圣母,太后,皆已不在,你来承继皇位,会如何对待朕之诸子,又如何对待朕后宫中的诸妃嫔?」

    这话一问出来,朱见深尚未察觉,但是底下的一干东宫属官,脸色却不由一变。

    然则,现在这个场面,他们也不好插话,只得祈祷太子殿下能够应对得当。

    所幸的是,应该说这段时间以来,东宫对太子的教导还算成功,又或者,早就有人防着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早早的将答桉告诉了朱见深。

    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朱见深声音稚嫩,道。

    「皇叔父之前教导侄臣,无论是父皇之子,还是皇叔父之子,皆是侄臣亲族兄弟,应当爱之如一,侄臣继位后,自然要将他们分封各处,藩屏我大明社稷。」

    「宫中汪娘娘是皇后之尊,当尊为太后,杭娘娘及其他妃嫔,各尊为太妃,荣养宫中。」

    这个答桉,还算是周全,让底下的众臣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当然,不算完美。

    其实,当朱见深说「继位后」这几个字的时候,在场诸臣便是心中狠狠一颤。

    要知道,虽然是皇帝发问,但是,这种话又岂能轻出于口,就算是要说,也得是皇帝再三询问,恕言无罪,方可谨慎而言。

    但是朱见深就这么接受了这个假设,但凡他的年纪稍稍大上一些,怕是立马外头就会传言太子盼着君父早日驾崩。

    所以说,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至少,太子殿下现在哪怕有时应对不当,也可以用年纪来敷衍过去。

    因此,听了这番话之后,底下的俞士悦连忙道。

    「陛下圣体康健,岂有不预?」

    「太子殿下年幼失言,此臣等教导不周之过也,请陛下降罪。」

    这摆明了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但是可惜的是,朱祁玉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

    轻轻摆了摆手,朱祁玉道。

    「俞卿,你何必这么紧张,朕只是和太子随便叙话而已,你这动不动请罪的,难不成,是怕太子在朕面前说什么实话?」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俞士悦跪倒在地,道。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仁孝德厚,心纯至诚,臣……」

    「既是如此,便在一旁侍奉便是,不必多言。」

    话未说完,就被天子打断,一股沉重的威势扑面而来,显然,天子对于他屡屡阻止的举动,已经十分不满。

    见此状况,俞士悦叹了口气,也只得退至了一旁。

    朱祁玉倒是没有在他身上放太多的精力,将其斥退之后,目光便重新放到了朱见深的身上。

    如果说,这个时候,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朱见深这个小娃娃,而是其他老于朝局的大臣的话,就会发现,朱祁玉的眼中,莫名闪过一丝愧疚之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问题,包括他接下来要提的问题,对于这么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为难,可是……

    轻轻吐了口气,朱祁玉的眼神平静下来,继续问道。

    「那朕再问你,既尊皇后为太后,那如今南宫中的端静皇后,还有你的母妃周氏,又该如何?」

    这又是什么问题?

    俞士悦在旁,略略有些疑惑。

    如果说,刚刚皇帝问太子登基之后,该如何对待诸皇子和皇妃,尚是担忧身后事的话,那么,问起端静皇后和周贵妃,又是为何呢?

    然而,虽然如此,可皇帝却并未让太子解释原因,而是沉默了片刻,更进一步问道。

    「那如果说,你母妃已经命人将其取走,你要如何,遣人去你母妃宫中抢回来吗?」

    相较于前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明显更加尖锐和极端。

    这是要逼着太子在礼制和孝道之间,做一个选择啊……

    在场的众臣心中念头纷纷,有些在担忧太子殿下该如何作答,有些却在忧虑,皇帝突然驾临,说了这么一番话,到底是何用意。

    与此同时,站在殿中的朱见深,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虽然刚刚在梁永的示意下,他选了钱皇后,但是,真要说有多么坚定,却是未必。

    「皇叔父,侄臣听先生们的话,听皇祖母的话,听父皇的话,听您的话,善……善修德政,友爱亲族,您不要废了侄臣,好不好……」

    即便是太子,可毕竟只是一个稚龄幼童,面对这样的压力,朱见深能够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原本他这段日子,就因为身边的人各种私下议论,心中惊惧不已,结果今日,突然承受如此压力,岂有不崩溃的道理?

    不过,小太子这么一哭,倒是给了其他东宫属臣机

    会,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先后开口,道。

    「陛下……」

    虽然并未多说,但是殿内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无比怪异起来。

    见此状况,朱祁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绕过面前的桌桉,在朱见深的面前站定,紧接着,他屈膝弯腰,让自己的得以直视朱见深的眼睛,道。

    「太子,你看着朕。」

    口气认真,也让小太子渐渐平复了心绪,抬头二人目光相对。

    随后,朱祁玉道。

    「你知道,朕为何要问你这些话吗?」

    朱见深摇了摇头,乖巧中隐隐透着畏惧,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但是,朱祁玉却并未所动,而是继续问道。

    「还记得上次出宫,皇叔父怎么教你的吗?」

    时间有些久远,小太子想了半天,才小心的道。

    「记得,皇叔父说,这世上的很多礼仪规矩,都是前人积累下来的经验,所以,哪怕不喜欢,也要照着做。」

    朱祁玉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道。

    「说得好,看来,朕的教导你时常记在心中,可光记着是不够的,要身体力行,学而用之。」

    「朕刚刚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答的很好,但是最后两个问题,你没答上来,这两个问题很难,很多的人都弄不清楚,但是太子你要记住,这世上多的是繁难复杂之事,可是无论事情再复杂,只要把握本心,便皆可迎刃而解。」

    「刚刚这两个问题虽难,但是答桉,就在你刚刚的话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