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去吗?”荣裕有点犹豫,出门前又站住,“会不会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盛奕握住他的手放进兜里,拉他出门:“我没有想对你隐藏的秘密, 如果舅舅有重要的事要说,那你更要跟我一起去。”

    “……”荣裕目光动容, 任盛奕拽着他上了车。

    到了约定好的古朴餐厅,服务生穿过竹林小路将两人引导雅厢。

    涓涓的流水声中, 梁叶穿着一身白色的宽松棉麻衣裤,正出神地望着手里的茶杯。

    像个隐居于山林中的自然人,一身超然脱俗的气息。

    见到梁叶, 盛奕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从小经常通过另一种途径听到的名字, 竟然是他的亲人。

    梁叶听见脚步声,略抬起头,对两人和蔼地笑了笑, 似乎对盛奕会带荣裕来没有意外。

    这段时间梁叶已经把盛奕的成长经历都调查清楚。

    过去二十几年, 他刻意忽视想知道的一切,过着和盛奕的家庭互不干涉的生活。

    现在束缚已经随着陆英的离开消失,他只想把这二十多年他最惦记的人的人生轨迹彻底了解清楚,弥补他失去的参与权。

    “你是荣裕,小奕的男朋友。”梁叶亲和地笑着伸出手,“抱歉, 太想要了解小奕这些年的生活,我做了一些调查,希望你不要介意。”

    梁叶全都知道,反倒让两人觉得轻松。

    荣裕起身和梁叶礼貌握手,“舅舅好。”

    “谢谢你们一家对小奕这么多年的照顾。”梁叶给荣裕倒茶。

    荣裕稳重地用手拿住茶杯:“是应该的。”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梁叶缓缓摇头,目光感激:“是你们的善良,拯救了我唯一的外甥。这份大恩,我一定会好好报答。”

    梁叶又给盛奕也倒了杯茶,没有说问候的话,就像朝夕相处的至亲一样对他无言一笑。

    目光里饱含着深沉的宠爱和呵护。

    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在盛奕的心底滋生。

    和荣家提供给他的帮助不同,他感受到完全来自亲情的保护。

    在这样的对比下,他对荣裕的感情,似乎也变得更加纯粹。

    但盛奕还是发现了梁叶的变化。

    梁叶似乎苍老了一些,上次还是满头黑发,这次却多了许多白色的发丝。

    温柔的笑容中也多了一些深刻灵魂的悲伤。

    梁叶还是深深凝视着盛奕的眼睛,感叹说:“知道吗,你和你母亲的眼睛,都遗传自你的姥姥。”

    “姥姥?”盛奕惊讶地睁了睁眼。

    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听到关于姥姥的事。

    盛奕有点开心,又有点迟疑地问:“她……还在吗?”

    “当然。”梁叶把手搭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欣然温声说:“你的姥姥是一名公共艺术家,已经定居在冰岛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去探望她,她也一直很记挂你……和你的母亲。”

    “那姥爷呢?”盛奕问。

    “你的姥爷是很了不起的华人服装设计师,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梁叶说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姓名。

    盛奕惊讶地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和荣裕对视。

    荣裕也听过这个名字,是屈指可数的世界级华人服装设计师,创下的人生成就已经是真正的艺术大师级别。

    “但他……”盛奕忽然想起什么,神情难过起来。

    “去年已经走了。”梁叶平和地点了下头,缓声说:“没有痛苦,离开得很安详。他一直想知道你们母子的消息,这是他唯一的遗憾。”

    盛奕沉默着点了点头。

    “知道你也选择了艺术行业,姥姥很开心。”梁叶笑着说,“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冥冥指引。”

    盛奕这才发现,梁叶笑起来和母亲有几分神似。

    像透过薄云的阳光,温柔又明亮,非常亲切,没有任何过分耀眼的伤害力,却能驱散人心中的阴霾。

    “所以只有妈妈没有选择艺术行业。”盛奕笑说。

    梁叶看着盛奕的目光又变得深远,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事实上她从小就显示出了惊人的艺术天赋,只不过她有自己的梦想,你的母亲一直想成为一名伟大的律师。”

    “我知道。”盛奕垂眼说。

    妈妈一直很喜欢自己的职业,一直很努力,在他和工作之间寻找平衡。

    盛奕记得,妈妈第一次手术刚恢复,就立刻投入了工作状态。

    这些,即使那时盛奕还很小,也是可以看得到的。

    荣裕在桌下握住盛奕的手。

    盛奕喝了口茶,鼓起勇气问:“舅舅,我想知道……”

    话音未落,梁叶闭眼说:“下面我要说的内容,可能会让你对我的好感有破灭。”

    盛奕愣住。

    “这些事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家丑,我不介意完全向你坦白。”梁叶睁开眼,看向荣裕:“如果你不介意让荣裕也知道,我会全部告诉你。”

    “我不介意,他有权了解有关我的一切。”盛奕摇了摇头。

    梁叶淡淡一笑,笑意很快消失在深邃的眼底,看着桌面上的茶具说:“你母亲和家族关系的破裂,与我有关。”

    盛奕:“……”

    仿佛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梁叶对这件事的判断早已超然而客观。

    他的语气平静又坦然:“我爱她。”

    “!!!”

    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用这样无悔的语气说出来,盛奕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晃了晃。

    一向从容的荣裕也震惊地抬起眼睫。

    把茶杯拿起又放下,梁叶垂眸苦笑:“或许你们无法接受这样背德的爱慕,世人也无法接受。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爱情的萌芽本就是奇迹一样的诞生,是一种无法忤逆的自然规律。虽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但我很感激这段坠入爱河的经历。”

    见盛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梁叶安抚道:“放心,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感情。虽然因为无法克制那种强烈的冲动,也对她坦白过,但这促使了她更坚决地选择盛铭,并且决定为他和家人断绝联系。我也遵守了约定,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她。”

    “为什么?”盛奕终于能发出声音。

    “你的姥爷认为盛铭不是一个适合托付终生的人,他看出盛铭心性不稳定,善妒,猜疑,并且有极端倾向。”知道这样说可能还是无法让盛奕理解,梁叶平静地解释:“盛铭为了陆英自杀过三次,都是因为怀疑她不爱他。”

    盛奕:“……”

    童年时期目睹的一些极端画面,再次在盛奕脑海里上演。

    他闭了闭眼。

    “讽刺吗?”梁叶不甘地捏紧扶手,“据我了解,陆英死后没过几年他就再婚了?”

    “抱歉,我无意诋毁你的父亲。”梁叶让自己平复下来。

    盛奕心情复杂,缓缓摇头。

    看向梁叶的目光有了几分怜悯。

    荣裕垂着眼睫,安静地旁听着。

    盛奕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梁叶却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好孩子,虽然盛铭没有对你尽到父亲的责任,但我希望你相信,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盛奕愣了片刻,微笑了笑:“我知道。”

    这件事,盛奕从未怀疑过。

    虽然盛铭没有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给过他父爱,但盛奕从来没有恨过他。

    孩子灵敏的心性都是可以直觉到真相的。

    所以决定远离盛铭时,盛奕也只是看出了盛铭的极端倾向,想要保障自己的安全。

    当然也失望过。

    但在醒来听到盛铭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后,盛奕就已经彻底原谅他了。

    “我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提前打破我和陆英的约定,让她在愧疚中离开。”梁叶眼眶泛红,“如果她愿意回头看看,其实全家人早就已经原谅她了,一直在等她自己想通回家。”

    梁叶摇头:“陆英就是这样的人,总以为自己活得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在我的眼里,她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妈妈离开前,总是一个人发呆。”盛奕回忆说。

    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总是笑着的眼睛是悲伤的。

    盛奕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傻丫头。”梁叶苦笑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爱不能原谅的?她都原谅了我这个哥哥的‘背叛’,为什么会觉得爱着她的我们不能原谅她?”盛奕轻叹了一口气,微笑说:“或许她现在已经知道。”

    “她知道了。”梁叶垂落的眸光轻晃,“前些天我去看过她。”

    盛奕有点惭愧地默了默。

    醒来后他还没有回去看过妈妈。

    也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他好不容易才学会告别,不想再执念什么不放。

    结束了气氛稍显低沉的对话,三人温馨地一起吃了饭。

    “我和你的老师联系过了,他不愿意放你。”告别前,梁叶起身穿上外套,对盛奕玩笑说:“没想到我的外甥会成为我‘死对头’的徒弟,这真是太遗憾了。如果你厌倦了那个老古董,舅舅随时等你。”

    还以为梁叶和图辛莱互相看不顺眼只是传闻,盛奕听笑了:“好的。”

    一起前往停车场,梁叶拍了拍荣裕的肩膀,再次认真感谢:“谢谢你,过段时间忙完工作,我会登门向你的家人们道谢。”

    “欢迎您来做客。”荣裕礼貌说。

    等候在车门边的助理帮梁叶打开车门,梁叶坐上车,亲切地对两人挥挥手。

    看着开远的车,盛奕还有点不能改口,下意识说:“梁叶老师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嗯。”荣裕也认同。

    不能被世俗接受的所谓感情,竟然可以那么坦然地对别人说出口,并且丝毫没有悔恨,还劝盛奕原谅他昔日的情敌。

    那么洒脱又自由,完全不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作品那么有魅力的原因吧。”盛奕出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