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岑骥站起身来,“没少骗我。”

    李燕燕心口蓦然一抽,脸上还挂着笑容,头脑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岑骥为何这样说?她哪里出了错么?……要怎么补救?……可他看起来也不像生气……

    “别想了,静养少思,你的医理,快把脏心思收收吧。”

    岑骥无情地讥讽她,同时拿起刚才盛药的空碗,从瓦罐里舀了几勺,重新装满。

    他递过碗来,“快喝。羊乳煮的麦粥。整个白石山就寻出这么小半碗羊乳,不给老子喝光等着挨揍吧。”

    李燕燕一缩,端着碗的手却没动,有些迟疑地问:“可是……盛过药,又盛粥,你不觉得中间少了一件事吗?你都不洗碗的吗?”

    岑骥挑眉:“你的肠肚里装了药,又要装粥,为什么中间不翻出来洗一洗?”

    “哦,对了,”岑骥似乎想到了什么及其令人开心的事,勾起嘴角,笑说:“那碗之前是装什么来着的?多久没洗了?我想想啊……”

    “别,你想不起来!”

    李燕燕惊慌中都叫出了破音,她把粥送到嘴边嘬了一口,急忙说:“你忘了,忘的透透的……唔,这个粥加了糖,还挺好喝的……”

    岑骥不置可否,眼中的锋芒却渐渐消融。

    天色向晚,倏忽间便暗了下来,只剩火盆燃烧泛出的红融融的光。这时分,眼中万物都变得模糊,岑骥清峻的脸庞也被照的温润和气。

    一切的一切,旖旎而温柔。

    我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这样想,李燕燕心说。

    胡思乱想着,她喝完了粥,莫名有些忸怩,小声说:“谢谢,我好多了。谢谢你煮的粥,还有火盆。”

    ……虽然干柴烧起来,烟有点呛,不如银丝炭,可寨子周围的树木不能乱砍,仅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孕产妇才能享用火盆的优待,李燕燕明白这有多珍贵。

    岑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告知残酷的现实:“今天是例外,别想着天天如此。明日起开始练兵,我没功夫再去拾柴了……三床被子都给你,主屋也给你,和山上其他人一样,每天两顿饭,会有人送来。”

    “老实待着养病,别给我惹出事情来。”他淡淡地说。

    对这个安排,李燕燕没有异议。

    只是,她不大喜欢岑骥最后那句话,瘪嘴道:“什么叫我惹出事情嘛?今天分明是事情来招惹我!不对,是你惹出来的事情,连累我!”

    岑骥笑了:“还计较呢?”

    “那怎么办?”他把小臂伸到李燕燕面前,“不然我让你咬一口?”

    李燕燕大胆翻了个白眼,“不要,没洗的!”

    岑骥哈哈大笑,前所未有的明朗,笑过之后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去淮南?”

    李燕燕一愣,谨慎地答:“除了要回复淮王交待的事,我还有家人在淮王府上。不去淮南,我还能去哪儿呢?”

    她想了想,又说:“虽然之前我从没去过扬州,可我想那里应当是让我心安的地方。”

    “心安的地方,是么……”岑骥说,“那很好。”

    他淡笑着,笑容有些寂寥。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燕燕很守礼,反过来问岑骥:“你呢?白石山是让你觉得心安的地方吗?”

    “……白石山么?”岑骥轻叹。

    “不是。白石山不是,哪里都不是。”

    他的脸掩在暗影中,好像温度也随之消逝,许久,他给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答案:

    “是……唯当面前有一座山要翻、一条河要淌、一个城要攻的时候,才能心安。”

    大概由于,即便回头,也并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不会有人在等他。

    为他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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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白石山上的日子毕竟清苦,只能勉强维系温饱而已,李燕燕这次病倒,不比往日在宫里有人精心照料,整整休养了半个来月才好转。

    李燕燕在白石山始终是个外人,军务相关,无人同她提及,她也识趣的不去问。如今她只能耐心等待战局转变,什么也做不了,便也什么都不去想,闭目塞听,倒是真正做到了静养少思,把养病的日子过出了几分闲适安稳。

    夜里,她睡主屋,岑骥睡侧屋,互不打扰。早上,天刚蒙蒙亮,岑骥便会起床练武,比打鸣的鸡还准时。

    他有时像在龙城驿馆那样,打几通拳,有时操持兵器,李燕燕这时多半在半睡半醒间,听得窗外兵戈相撞、呯呯作响。等李燕燕磨磨蹭蹭地起床,穿衣洗漱完毕,院子里早没了岑骥的身影。

    白日里岑骥要么练兵,要么商议种种事务,很少出现。即便他在,也总是闲不下来,手上总是鼓弄着什么,不是给长鞭上油,就是将已经锃亮的刀剑磨到光可鉴人,偶尔还会拿回些形状古怪的兵器研究,看起来怪吓人的。

    如果是阳光温煦的午后,李燕燕就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看岑骥做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岑骥在专注做事时,不是很好相处,对于李燕燕问的“蠢问题”,十个问题里面,他大概只会回答一个,还总是不耐烦,答得飞快,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日暮时分,岑骥放下手里的活计,两人静默无言,吃着几乎每天都一样的晚饭。在夕阳的橙光里,岑骥会比平常更温和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稍敛,连眼中白翳似乎也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