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抬头看她,深棕色的鹿眼湿漉漉的,眉毛嘴巴却更像胡夫人,虽然年纪尚幼,面容里已经有了几分灵秀。

    “阿蕊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骗我?……你怎么知道?”宁儿将信将疑。

    对这个问题,李燕燕笑笑:“我当然知道,因为阿蕊姑姑也是被继母带大的呀。”

    宁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抱着李燕燕的胳膊,很小声地问:“那阿蕊姑姑,你也想你娘吗?……我很想她。”

    ……我没见过我娘,所以不想。父皇都不思念她,我为何要思念?

    从前父皇问她,她好像是那样答的。

    那时李燕燕和宁儿现在差不多大,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孩子的聪明,在大人面前还不够看。

    那时熙宗对崔淑妃也还有几分眷顾,时不时会到织香殿来。有次看见李燕燕在玩耍,难得忆起温皇后,随口问了句,没想被年幼不起眼的女儿反问回去,当即龙颜不悦,拂袖而去。

    那是唯一一次,崔淑妃叫奴婢打了李燕燕。

    “如此没规矩!胡言乱语,陛下还以为是我刻意指使!”崔淑妃斥责。

    ……

    这些,没必要说给六岁的宁儿听。

    李燕燕怜惜地揽住宁儿,说:“宁儿娘在那边,一定也很想念宁儿。去睡吧,明天早些去给徐夫人请安,她一定高兴。姑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宁儿做出了一个和年龄不大相称的、有些无奈的表情:“嗯……”

    第二天,李燕燕醒的很早,和古英娘一起,领着宁儿安儿去拜见徐夫人。

    李燕燕虽然好奇,却怕惹古英娘不快,不敢问起新妇。

    倒是古英娘忍不住,嘀咕了句:“新嫂子看着是个和气人,倒不像他们说的……呃,‘徐老贼’的闺女。”

    李燕燕轻笑,没说什么。

    进了正房,发现年轻的徐夫人果然生的面善,眉眼都细细弯弯的,天生带着笑意,对宁儿安儿也很亲热,自然地搂过两个孩子,叫嬷嬷给他们拿糖吃。

    可李燕燕全然无法关注这些……

    她全部的注意都被徐夫人身后的侍女给吸引过去了!

    那侍女站在很后面的阴影里,正侧脸和一个嬷嬷小声说着什么。从这边看去,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神情很是专注,露出的小半个脸颊有些偏圆……

    李燕燕只觉全身血液冻结,心里透凉,来不及思考清楚,人已经冲了出去!

    她飞奔过去,整个身子扑到那侍女身上,脸对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春!严小春!”

    她大叫,声音都变得不像自己,“还认得我吗?是我,我是温蕊啊!”

    小春被她撞得有些发懵,缓缓转过脸,“嘶——”的倒抽一口凉气。

    “你……”

    “是我,温蕊。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从前认识的呀。”李燕燕抢先说道。

    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左腕移到了小春脖颈处……

    她的声音不低,一屋子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你、你……”小春嘴唇抖了抖,圆圆的眼睛满是不敢相信,“是你……温……温蕊?”

    李燕燕貌似亲热地搂住小春肩膀,戴着袖弩的左手腕却一直不曾放松,她眨眨眼,嗔怪道:“我是温蕊呀……一别许久,我长高了不少,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

    小春犹疑地转了转眼,终于,配合李燕燕说道:“原来是你。从前,你也在宫里……对么?”

    李燕燕听她这样讲,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稍稍平复,她笑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是呀,我在织香殿伺候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跟我表哥一路逃到这里,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她挪开手腕,亲昵地拉小春到徐夫人面前,再次行礼。

    “阿英姐、徐夫人,”她笑意盈然,“我可记得,古大哥还欠着我一个赏呢……不知道徐夫人愿不愿意割爱,代他赏赐我?”

    “公……”

    跟李燕燕回到岑骥府上,屏退下人,关紧门窗,小春当即要跪下,却被李燕燕拦住了。

    “我现在是温蕊。”李燕燕竖起一根手指,在小春唇上轻点,“我从前在织香殿服侍,后来随康宁公主的和亲队伍北上,到了龙城……你要牢记这一点。”

    李燕燕深深看了小春一眼,细看起来,小春也变了不少,虽还是圆脸圆眼,眉间却带上了一抹忧色,远不似从前。

    她一定也经历了许多。

    李燕燕拍了拍小春:“现在,坐下来,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小春皱起眉,似乎和李燕燕同座是件极为难的事,不过最后,她喘了口气,坐下了。

    “公……不是,温蕊,我的事,也说来话长。当初您一直没回来,我不敢声张,只把您留下的帕子拿给郑将军看了。郑国昌将军不太相信,后来又听禁军岑校尉也一起出城了,他当即压下了这件事,知情的人只有庞妈妈、玉筝几个人。”

    “郑将军让所有人不许声张,不要告诉王使君,他还叫玉筝假扮成公主的模样应付驿馆和王使君。他和几个亲信,各自带了人马和识得公主相貌的侍女,出城往几个方向寻找。他最不信我,所以把我放在他身边。”

    李燕燕颔首。搜人的方法与她和岑骥当初推测的一样,只是在瞒住王磐这件事上,郑国昌倒比她料想的还更为机警老练。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