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不妨说,林家根深叶茂,族妇之职至关重要,四姐饱受摧残、神智不清,恐难胜任。作为补偿,四哥可以纳几名林氏女入宫,皇嫂孕期艰难,需要有人替她分忧。日后小皇子出生、长大,也要各家多出出力,是吧?”

    她话里未尽的意思——既然江南世家群龙无首,又都想争权,那不如就先从他们内部争起来吧。

    李夷光听出来了,深深看了李燕燕一眼,半是训诫半是劝说,道:“咱们这一辈,兄弟阋墙已是无可挽回,朕的儿子们就算了。立嫡立长,若皇后诞下皇子,朕会立他做太子。”

    李燕燕应是,却说:“皇兄心里有数,可是,不需要叫他们知道呀。”

    李夷光点头,道:“你今日说的,朕再考虑考虑。好不容易见次面,却说了半天的俗务……哎,过来坐。三姐人没了,你也听说了吧?”

    李燕燕默默点头。

    李夷光叹道:“你和阿衡之间,当年怎么会变成那样……两个都不肯和朕说。把你找回来,朕第一个就告诉他了,可惜他在江西暂时脱不开身。哦,不过下个月他就能回来,你们见上一面,把话说开了,婚事倒不急……”

    他见李燕燕面色平静,又说:“三姐不在了,之前谁是谁非想开些吧。断花再接,缺月重圆,未尝不是好事。”

    李燕燕淡道:“嗯,是好事。”

    之后,兄妹两人抛开政务,又说了半天闲话,用过晚膳,宫门即将落锁,李燕燕才辞行出宫。

    天边仅剩最后一抹微光,她吐出一口浊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欢喜。

    ……

    第二日,郑将军登门拜访,落座后直截了当地问:“殿下见过陛下了,如何?”

    不等李燕燕答话,他又粗粗叹了口气:“老夫早就说……唉,贪图一朝一夕的安逸……”

    李燕燕不由替四哥辩解:“郑将军在我这里尽可直言,只是皇兄也经历了许多……”

    郑将军接过小春奉上的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似乎看穿了她,不客气道:“谁又不是?这便丧失了斗志,以后……唉,臣多话了。”

    李燕燕无奈地笑:“不瞒您说,皇兄这般,也叫我始料未及。”

    她抿了口茶,“皇兄其实还是从前那个皇兄,我也没变。只是,从前我只当他是兄长,现在却当他是君王,同一个人看在眼里也不一样了。”

    郑国昌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长公主失望了?”

    李燕燕摇头。

    从始至终,更不甘心的人都是她,四哥举棋不定,被她拉进权力的漩涡,她怎能中途抛下四哥?

    “失望与否,郑将军和我都已经来到了扬州,退无可退,也只有放手一搏。”

    郑国昌默了下,道:“臣已经不能上阵杀敌了,得陛下怜悯,依旧统领禁军……长公主有何吩咐,臣……臣也不敢说做到,只能尽力而为。”

    “郑将军过谦了。行军打仗我是外行,不过有件事——将军闲暇时可以多多演练对抗塞外骑兵的战法,提拔些可用之才。”

    郑国昌眼珠一转:“哦?”

    李燕燕不多解释,又说:“还有另一件事,小春是您的义女,我想今日当着您的面说最合适。过些日子屯垦令一出,长公主府的事务就要多起来了,我准备将家丞一职交到小春手上。”

    “啊?!”小春惊得叫出声来。

    “我怎么行呀?我从没——”

    李燕燕笑:“小春不是尚仪局出身么,场面事务交与你准没错。”

    小春还要推辞,郑将军呵呵一笑,定了调:“多谢殿下抬举,我看小春也没错!小春,快谢恩!”

    小春只得接受,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地问:“那……长史一职殿下准备交给谁?”

    她忽然捂住嘴:“不会是宗……司马?”

    李燕燕抿嘴笑:“聪明!”

    郑国昌还不大明白,盯着李燕燕单薄的身板,好奇问道:“屯垦?这与殿下何干?”

    李燕燕正色:“将军在镇州时,可曾见过古存茂?”

    郑国昌摇头:“不曾。”

    “我见过他很多次,”李燕燕颇多怀念,“第一次见,我才刚上白石山,古大当家一身短衣,正在操刀给全寨子的人杀猪。大当家古存茂和众人同食同宿,白石三寨不分贵贱,上下一心。我那时便想,短褐草鞋,不掩英雄本色。”

    “……嗯?”

    李燕燕莞尔一笑:“我是说,可以和他学呀。虽然我在白石山是最不会种田的人,但我一定是大周皇族里最会种田的!”

    三月初的淮扬,已是柳绿花红,草长莺飞,暖风醉人。

    李燕燕心情很好。

    屯垦令刚颁下时,议论者众而尝试者少。她便带小春到田间,亲自犁田播种,又当场给小春解除了奴籍,立下户簿。围观者中跟着站出来,无论是乞丐还是逃奴,都当即领了田,立了户,交由屯将管束。

    这件事经众人口耳相传,百姓始知朝廷劝农桑、轻徭赋并非虚话,江南江北流民蜂拥而至,甚至一度将进入扬州城的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旗帜和榜文已经撤了,剩余流民月内能够安置妥善。”宗玮毕恭毕敬地报。

    李燕燕淡笑:“嗯,这桩差事你办的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宗玮面上也有喜色:“长公主将臣越级提拔,臣感激还来不及,岂敢邀功?”

    李燕燕也不坚持:“嗯,也不好让你升太快,不急于一时。”

    宗玮谢恩,又问:“殿下,虽然撤了旗帜榜文,但仍有小股流民陆续进来,该如何处置?”

    李燕燕沉思片刻,道:“这些人,另有用处……将他们收编为伍,选个远离水火的地方,兴建仓窖。现在我们能用的仓窖大概有两百座,今年至少要增至五百座,明年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