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睁开眼睛,剧烈地喘着气。洛衡汗湿重衫,永夜就好端端的放在一旁,举目望去,见到整洁干净的一个屋子,未有过多装饰。

    他已经躺在死生之巅的寝屋里了。

    他竟还活着……

    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抬起略显冰凉的手,摸了摸心口受伤的地方。那里裹着厚实的绷带,血色透过纱布洇染而出,碰上去有些疼,但纱布底下,那颗心脏依然砰砰跳动着,那么有力,涌动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活着。

    血流在年轻的躯体内疯狂地奔涌,震得他魂灵觳觫,指尖颤抖。

    洛衡突然感到一种让他浑身颤抖的恐惧感。他明明没有再让楚晚宁受到任何伤害,原著里,经受了这一切的楚晚宁都死了,可他的实力远远不如楚晚宁,他怎么会活着!

    他猛的翻身下床,拉开帘子就要往外走,却正正撞上要进来的墨燃:“师哥……你醒了?”

    “师尊呢?”洛衡的唇抿得死死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幽冷之意,“看见师尊了吗?”

    墨燃不由得一僵。看他这幅样子,洛衡的心凉了大半,可他仍不想放弃,放缓了声音问道:“燃儿,你告诉我,师尊呢?”

    正当墨燃不知所措的时候,薛蒙一把推开了门,带着师昧走了进来。

    师昧一进来,就站在墙边。

    “……”薛蒙见洛衡醒了,也只是停顿须臾,而后扭头对墨燃道,“师哥什么时候醒的?”

    墨燃犹豫片刻才开口,语气里有些心忧:“刚刚。”

    “……嗯。”薛蒙应了一声,依旧不愿去看洛衡。

    洛衡的眼神阴沉无比,仿佛要择人而噬:“是师尊把我带回来的?他现在人呢?”

    握着拳的手在微微颤抖。不会的,他明明已经将楚晚宁护的好好的了,他怎么会……

    洛衡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了。

    “……是你把师尊背回死生之巅的?”薛蒙甩袖负手,脸色极差。

    洛衡点头,心里急躁:“怎么了?”

    “师哥……”

    闻言,一旁的墨燃倒是一愣,些许零碎不清的片段又自眼前闪过。

    洛衡沉思道:“师尊……夏师弟……”

    听他这样说,薛蒙身子微不可查地震了一下,而后生硬道:“你瞧见了?”

    “什么?”

    “夏师弟就是师尊。”

    洛衡看着薛蒙,声音有些抖:“我知道师尊是小师弟,薛蒙,我问你,师尊现在在哪?”

    薛蒙猛地转头,神情似有古怪,像是在极力摁抐着什么:“怎么?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洛衡越来越慌:“我该知道什么?

    海棠手帕。

    会随着身形改换大小的衣裳。

    抱在夏司逆手里的瓦罐汤。

    他仰着头喊他师兄,而他则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师兄疼你。

    桩桩件件都像青烟般聚散眼前,一会儿是楚晚宁太过寡淡的脸,一会儿又是夏司逆抿唇不语的模样。

    他曾当着夏司逆的面说楚晚宁不喜欢他。

    他也曾耐心替夏司逆梳着长发。

    发质那么柔软,流在指间像墨一样。

    “师尊他……”墨燃犹豫的看了一眼薛蒙,想要开口。

    “墨燃。”

    薛蒙忽的打断了墨燃的话头,一双锐目盯住了对方的脸。

    洛衡的语气越来越低沉:“告诉我。”

    薛蒙嗤笑一声:“好啊。”

    听出他声音里风雨欲来的味道,师昧忙去拉他的衣袖。

    “少主,你想想伯父交代过的话!师哥他刚醒,还……”

    薛蒙却倏地甩开师昧的手,褐色的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洛衡。

    洛衡死死咬着下唇:“薛子明,说话。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问清楚。”说着就拉过墨燃,与薛蒙错身而过,欲往外走。

    薛蒙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可临了洛衡出门,他依旧没有忍住,回头怒吼了一句:“你想找死你就自己上啊!”

    “……”

    洛衡被他吼的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他顿住脚步,原本就阴狠的眉宇,渐渐压得沉炽。

    墨燃拍了拍他的肩,不安地低声道:“别理他,他这些日子脾气不好。我们走吧。”

    “……嗯。”

    可手才触上暖帘,还未掀开,薛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窒闷的,燥热又滚烫,像是从火焰里窜出来。

    “洛延舟,你他妈真会说话。”

    “沙”的一声,帘子放落。

    洛衡闭了闭眼睛,而后睁开。

    “师哥……”

    师昧和墨燃欲拉住他,却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侧过脸,转过身,两个青年正是一般年纪,但身量上已是洛衡高出了不少,这人阴鸷冰冷的样子,着实是很骇人的。

    洛衡忽然笑了,但黑眼睛却沉沉的,毫无笑意。

    他说:“怎么。”

    “薛子明,平日里我不曾轻视师尊吧,天裂时也不曾袖手旁观,我拼尽全力为了护着他。无间地狱破漏,他一人之力不可修补,我便自请去帮他,我问你,作为他的徒弟,我做错了什么?”

    “……”

    “我与他实力悬殊,修补结界终不能支撑,自蟠龙柱上坠落,但他却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任我死活不管。你别和我说什么观照双生,在煞气打过来的那一刻,我收手了,所以那些该死的东西全打在我身上,他是灵力枯竭,但总比我强。”

    “洛衡……”

    洛衡英俊的五官不免有些森然扭曲。他一字一顿道:“我自以为已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不知你又有何颜面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是东西。……薛蒙,你以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你错了,我在乎过的,直到现在也很在乎。”

    “我记得他对我的好,知道他喜欢逞强。”洛衡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砍刀砍在心头,鲜血淋漓,“薛蒙。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他在世人眼里是多好的道长,是多厉害的宗师,是晚夜玉衡北斗仙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裂漏时,我他妈性命难保。我求他回头,他却连哪怕一眼,都没有分给我。”

    “但我不在乎了。因为当我为了帮他,燃烧自身神血,发动禁术助他恢复还背着精疲力尽难以自保的他跪着爬上死生之巅三千长阶的时候!”

    “我是抱着必死无疑的信念的。”

    墨燃的眼睛骤然睁大:“师哥……”

    “我在哭,在喊,在想着这台阶为什么这么长,在想着我这又是何苦。在想着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在意我!在想着我可以为他而死…无怨无悔。”

    明明是那么寒凉,那么愤怒的事情。

    可是他说出来,竟能算平静,只是眼眶多少是有些红了。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弥天大雪里,他转了身,留自己的徒弟尸骨冷透。

    “他就没在意过我,他喜欢的另有其人。”洛衡冷笑道,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他的笑容少许有些凄凉。

    “他看重的人他会尽全力去救。”

    “剩下的。”

    “命大的活下来,命薄的,死。”

    最后一个字尚未收音,眼前突然劲风袭来,薛蒙狠狠一拳砸在了他身侧的墙上。

    “薛蒙……你——”

    “师哥……”

    忽然间,洛衡听到薛蒙的一声哽咽。

    不算太响,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他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不会的……

    可刚这么想完,就有几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薛蒙就这样抱住膝盖蜷坐在地,不能自己地嚎啕大哭起来。

    薛蒙泣不成声地悲号着,嘶吼着。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说!”

    泪水滚滚而下,再难将息。

    一边师昧和墨燃见薛蒙终究难以暂瞒此事,不由一声叹息,终是垂眸不语。

    薛蒙哽咽道:“你这样说,他在地下听到了该有多难过……”

    虽然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但这句话出来的太突兀,洛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什么?”

    薛蒙只是痛哭,他哭得那么伤心,期期艾艾支离破碎,他不住抹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悲恸。

    他蹲在地上不起来。

    脸埋进臂弯里很久很久。

    洛衡渐渐感到一股麻木自足底涌上,逐渐地冷遍了全身。

    他感到自己嘴唇在动,听到自己在问。

    “薛蒙,你说什么……”

    薛蒙哭了很久,又或许并不是那么久,只是洛衡觉得自己等那个惊雷般的回答,等了太久。

    “师尊……”薛蒙最后凝噎道,“他不在了。”

    洛衡一时竟是无言,浑身发凉,只茫然听着,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不在了是去哪里了?

    谁不在了……谁不在了!!

    谁不在了!!!

    薛蒙缓缓抬起头来:“是,你背着他回来以后,只剩下一口气,神识几乎都要散尽。”

    “我们都觉得你必死无疑,而师尊醒了之后,他硬生生的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带着你上了善恶台,给你输了三天三夜的灵力和魂气,撑不住了,就用剑划自己一刀,再划一刀……灵力期间从未断过,到了最后,灵核几乎已经破碎,已经和凡人无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师尊哭啊。”

    “他看着你,握着你的手,滔天的灵力往你即将破碎的灵核里输送,他用他自己的灵魂之力,为你疗伤,而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滚……你居然对他说,滚。”

    洛衡茫然无措。

    “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粼粼月色下,尚且活着的楚晚宁看着他,盈盈灵力往他的身体内输送,而楚晚宁浑身血污,白衣斑驳。

    那个人,曾是那样高不可攀,纤尘不染。

    北斗仙尊,晚夜玉衡。

    洛衡喉头哽咽,颤声道:“不可能……怎么……做得到……”

    “是啊。”薛蒙讲到此处,也怔忡了,红着眼眶。

    “我看到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疯了,见到的是幻觉。因为我也在想。”他近乎是喟叹的,“怎么……做得到……”

    “不可能的……”洛衡忽地发出一声呜咽,抱住自己的头,无助地喃喃,“不可能的……”

    “高台血未尽,那是他带你回人间的路。”薛蒙因痛苦至极而几近发狂“你去看啊,你去看!”

    “不可能!!!凭什么!凭什么!!”

    极度的骇然与无措让洛衡陡然暴怒,他猛地拽住了薛蒙,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抵到墙上,面目豹变。

    可看着薛蒙的那张脸,他却什么也不想问了。

    “师哥——”

    “滚啊!!!”

    洛衡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外面电闪雷鸣,正下着暴雨,他任由雨点打在他的身上,任由血迹在他胸口晕染,任由整个人变得疯魔。

    他顶着暴雨,疯狂的跑着,跑向主殿,在黑暗中,在雷霆中痛苦哀嚎,心里的痛却分毫不减,薛蒙的话萦绕耳边,让他痛苦万分,他惨嚎着:“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他明明策划好了一切!他明明发过誓要护着楚晚宁一辈子!

    洛衡终于一个腿软,翻倒在泥水中,他无助的捂住自己的脸,他狂吼着:“楚晚宁!你凭什么——凭什么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心甘情愿的救你!你管我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洛衡终于忍不住了,他躺倒在雨夜里,他嚎啕大哭,泪水不住的从他脸上滚落:“师尊……师尊……”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哭的甘畅淋漓,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死啊!明明说好了要我保护你的,我发了誓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洛衡哭着,却站不起来。

    雨夜里,他无助的茫然的失措的环顾四周,渴望着那人能再次黑着脸从哪个地方走出来,没好气的扔给他一把伞。

    那也是一个雨夜,他犯了错,挨了打,心里委屈,就跑到雨里嚎啕大哭。

    后来楚晚宁发现他不见了,打着伞到处找,最后在坭坑里找到了浑身冷的发颤的洛衡。

    “丢人现眼,回去。”后来如何,他记不清了。

    那时是楚晚宁给他撑着伞。

    可现在……楚晚宁又怎么能走过来,冷冷的扔给他一把伞,说一句丢人现眼?

    不知在雨夜坐了多久,洛衡哭不出来了,他慢慢的站起身,走回了房间,薛蒙还在哽咽,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师尊……师尊……”少年干涩的嗓音飘荡在雨里,彻底失去了踪迹。

    那个能回答他的人,终是不在了。

    他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

    不知坐了多久的薛蒙忽然唤他:“师哥。”

    浑身泥水的洛衡摇着头往后退,但是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端的是无路可逃。

    最后终于不再哭。

    只是语调,像死去一般平静无波。

    “师哥,我们再也没有师尊了。“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配合《下潜》观看。

    会使代入感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