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首个魔头,就此诞生。

    一次意外,让这对原本两看相厌的宿敌关系缓和不少。

    不过苏杭还是很烦他,因为卿子扬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对他的态度竟然莫名转了弯,天天缠着他不放。

    谁知道卿子扬是怎么想的,外界谣传他是魔头,他便真就坐稳了魔尊这把椅子,还建立起了令世人闻风丧胆的惊罗刹。

    后来苏杭问过他,这家伙却信誓旦旦,说只要他一人抗下魔尊这个恶名,就能抵御魔头出世,未来也不会再有魔物扰乱世间。

    苏杭永远记得,当时卿子扬吊儿郎当地坐在上座,明明私底下被人骂得不成样子,眉目间却满是少年朝气,竟还反过来安抚他:“作甚如此生气?只要今儿个我成了这魔尊头头,就必不可能再诞生其他的魔头,就算有,也会被我掐死在襁褓之中,岂不快哉。他们骂我便任由他们骂罢,这些年我难道还被骂得少吗?”

    “不用担心,比起你而言,其他人的话都对我不痛不痒。”

    ——也不知该不该说他傻。

    当时的苏杭,早已外居水云锏,不过背靠穿云门仙尊的称谓,任何人都奈何不了。想要拜访的人不在少数,但从未有一人成为幸运者。久而久之,水云锏不堪其扰,闭门谢客。

    卿子扬当然也只每日两头跑,早些时日同样是连苏杭的面都见不着的。后来或许是苏杭心软、心疼了,才偷偷留门,让某个做坏事的家伙得以成功溜进。

    不过苏杭心里清楚得很,若非他心里早已有所触动,就凭这小子在乞巧节送些鲜花、包下整艘船舫、点燃烟火等等追求姑娘的方法,恐怕用上十辈子,都没法成功将人追到手。

    他们闲暇时还是会接吻,做爱。不过一般都是苏杭主动,否则依照这位卿小公子纯情的性子,不知道还得别扭多久,才能再次尝到情爱的美妙滋味。

    然而,在畅通无阻地度过数年后,碍于两人都没想遮遮掩掩,便开始有人说起闲话来。外界传言仙尊与魔尊交往过密,甚至有人亲眼所见,魔尊卿子扬旁若无人地进入水云锏。

    苏杭是谁,那可是仙尊,是世人的标杆,他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于是乎,分明苏杭什么都没有解释,百姓们便自发替他找补,并在暗中怒骂魔头不知羞耻。

    苏杭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人,而非神,不仅担待不起所有人的期盼,也根本不稀罕。但卿子扬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要被贬低下尘埃?

    所以他任性妄为,直接向大众公布了自己的婚讯。一方面,是想逆转外界对他扭曲的评价,另一方面,是想要给卿子扬一个名分。

    因此,那堪称一场盛世婚礼。就连各个宗门都收到了请帖,卿子扬的父母坐上主席。连溥先都听闻了消息,连夜赶回来给自己最宠爱的小徒弟做证婚人。

    哪怕他对卿子扬实在不喜,对此婚讯不爽至极,认为自己漂漂亮亮的小白菜被抢走,也不可能在大婚当日打徒弟的脸。老仙尊不得不撇去内心不满,挂上一副喜气洋洋的笑容,心有不甘地将自己的徒儿送出去。

    原以为此番,苏杭这个仙尊的名声总归会坏上许多,再不济,也不会有这么多盲目追捧者。让苏杭没有料到的是,世人听闻此事,却又开始自我洗脑,说他不惜行此下策,是为镇压魔头,拯救苍生。

    苏杭不明白,更觉得可笑至极。为什么连他这种内心险恶、胸怀狭窄之人都能被奉为仙尊,而干净纯洁、心忧天下的卿子扬却要平白被平附上魔尊之名,受尽侮辱。

    此事既出,大概是对世间过于失望,加之被诬陷的卿子扬没表现出任何不喜,反而频频安慰他。苏杭虽不止一次骂他圣父,但也至此安分下来。

    转眼间,风平浪静许多年。原以为所有人都接受了仙尊与魔尊结为道侣这个结局,毕竟已然无法改变,殊不知,早已暗流涌动。

    对苏杭的决定感到不满的一群修仙者,在多年间发现苏杭并未遵循传闻,铲除魔头,抵触的心理便逐渐占据上风。

    于是暗中纠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沂文道。事已至此,这些自诩惩恶扬善的家伙,却不敢正面迎上魔尊。

    于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美其名曰斩杀魔头的帮手,将卿府屠杀殆尽。

    一夜之间,血流漂杵。

    卿府上下几十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当苏杭两人赶至沂文道时,尸体几乎都被水泡发变了样子。卿子扬第一次那么崩溃,但他还是立即冷静下来,将所有死者安葬好,安置灵堂,再一言不发地外出寻仇。

    他杀光了当日血洗卿府的所有人,浑身沾满鲜血,眼眸也不复以往澄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躲进灵堂中,一跪就是整夜。

    在此之前,苏杭已经跪了很久,整个过程中比卿子扬更加沉默,对于道侣外出的行径也不予置评。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父母的牌位,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没过多久便眼中充血。

    苏杭不由得回忆起从前,卿夫人对他的好,还有卿纵别扭的优待。这样的善良的夫妻俩,最终却顶着魔尊父母的名头,落了个不清不白的下场,受尽牵连和唾骂。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良久,苏杭突然打破平静的空气。

    他突然爆发了。

    “抗下魔尊的骂名,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天下所有人,最后连爹娘都保护不好。你这么对天下,天下是怎么回报你的!”

    这或许是苏杭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尖锐,看上去似乎比卿子扬更加崩溃,几乎想要把所有锥心的言论,往道侣的心上踩。

    他像是口不择言,但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多年。终于有一天,随着卿氏夫妇的死亡被尽数吐露:“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天下,这些人值得吗?!”

    情绪激动的缘故,苏杭脖颈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双目充血,仿佛魔怔一般,嘴里恶言不断,却显得他如此狼狈不堪。

    卿子扬跪在地上,主动承受了所有的骂名。他脑子里乱得很,因而完全没有察觉苏杭的不对劲,只是十分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连夜赶路至今,他始终没能好好合眼,差不多已至极限,只是凭靠着最后一股劲强撑着。

    “是我错了。”但事到如今,卿子扬还是在无意识地安抚对方,这种温柔几乎被他刻在了骨子里,嗓音低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我没有心情哄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空气几乎冻结住,半晌,才听见苏杭微颤的嗓音,和他轻轻地关门声:“对不起。”

    他明明知道卿子扬会比他更难过,自己更没有理由迁怒于对方,但那些恶语却像是无法控制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钻。

    其实一切都是他做错,怪不了任何人。要不是他任性妄为,只求替对方扭转骂名,与卿子扬结为道侣,卿府也不会受他牵连,葬身血海。现如今,失去双亲的卿子扬承受着他的辱骂,却还要想方设法地安慰他。

    他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苏杭顿觉胸口闷痛,嘴唇微张,他只来得及伸出手去,掌心处就多了一滩血沫。

    腿部也陡然酸软,迫使他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砸得一声闷响,转瞬便不省人事。

    莫名其妙的,黑色的烟云在他四周环绕,仅仅瞬息之间,就包裹住苏杭的全身,模样诡异又恐怖。

    大陆首个魔头,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