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声音却没停——

    “可是我骗了哥哥很多回,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让你不高兴。”

    “……“

    “哥哥你还是别救我了,不值得。”

    “……”

    “把你从吴靳那里救出来,也是存了私心的。”

    “……”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真的,”对方说,“所以就当我不存在好了,以后也不会心烦。”

    ……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或许有没有回对方几句。

    只记得最后一刻,那人狠狠把他推向外的手,筋骨绷得笔直,依旧修长又好看,只是落了满手的灰烬,伤得不成样。

    那之后他在医院里待了很久。

    手上挂着点滴,有时候能想起点什么,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记得。

    有个男人每天都来看他,自称是这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来看望他的人只有那一个人。

    来人有时候会絮絮叨叨跟他说点什么,他就一声不吭听着。

    那人说:“早这样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

    “你母亲是个精神病,在外人看来,你现在也是,倒是跟我这个疯子很配。”

    “对了,你父亲前几天也过世了,跟我聊过几句后,就突发脑溢血,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身子骨又不利索,我已经让人把他跟你母亲葬在一起,也算是替你尽了孝。”

    “还有你大哥,昨天又来求我给他钱了,死乞白赖地像我养得一只狗。”

    “谢琛这人,你大概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毕竟他也馋你身子,你肯定觉得恶心。”

    对方说个不停,他便默默听着。

    只等最后,被那人无比珍重地抱进怀里,然后紧紧回抱住对方——

    随后猝不及防狠狠撞向不远处的玻璃窗。

    他本想给自己留条命,有机会还能给母亲送枝花。

    吴靳在挣扎间拉住他的手,死也要拉个人陪葬,一起坠往那万丈高楼下。

    不过一瞬间而已。

    就像他曾经演戏,吊着威亚瞟过脚底下离自己万分遥远的地面,有时候会幻想自己如果不小心掉下去,应该就一命呜呼了。

    吴靳那些无比荒唐的话,他总是不信的。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把推开他,活生生地淹没在烈烈火海中。

    就在他的眼前。

    没有他的话,那个人应该会过得更好才对。

    如果当时没有在福利院的树下看见那个人。

    如果没有递过去那颗糖。

    如果……没有从来都没有遇见。

    吴靳该给他身边的人偿命。

    唯独那个人,他从始至终都觉得亏欠。

    那个人说:“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

    是真的也好,撒谎也罢。

    反正再也看不到了。

    从一开始没有他就好了。

    他想,那样的话,一切都不会开始。

    这执念太深,以至于那场大火之后,浑浑噩噩的那些日子里,他总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梦里他经历着另一个人的人生,藏起数不尽的内疚,把自己当成对方一样活着。

    忘记了一切,是那个完完全全没有他的人生。

    没有吴靳,没有谢琛,更没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每天都过得很好,但也了无生趣。

    恍惚间,他总觉得有一个在等着他。

    每一天都在等他。

    他困在那个世界好多年。

    真真假假,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偶尔会听见有人说话,浮现在脑海的最深处——

    “虽说迷信不好,可算命的说徐家小儿子三魂七魄不全,招魂也招不回来,这痴傻症怕是治不好的。”

    “说痴傻症也太过了,我看着倒还好,只是不爱讲话,也不理人罢了。”

    ……

    “听说徐家小儿子走丢了,徐夫人都急坏了,这不找了好几夜没合眼。”

    “还不是那小三给闹的,听说不是走丢,是故意抱走的。”

    ……

    “活该你落在我的手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儿子,听见了没?”

    “你这傻子,除了知道自己叫傅均城,还知道什么?”

    “你妈那母老虎又发脾气了,小城想要什么爸爸都买给你,替我去哄哄你妈成不成?”

    ……

    这一梦,像是梦了好几辈子。

    如同一个过于久远的故事,他是故事的主角,又似一个旁观者,断断续续的透过时光的缝隙,窥见了故事的全貌。

    那掩埋在记忆最深处,久久不愿回想起的往事。

    那些过往如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细线,一圈又一圈绕在心尖上,只微微扯动便是百般疼痛,就连魂魄深处都透出彻骨的凉意。

    他睡了很久,待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听见窗外正下着淅沥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