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灯如豆,窗外风雨凄凄。

    姬嫣入帐中歇下了,停着雨声,却是和离之后第一次失眠。

    雨缠绵多日终于停下,云脚低垂,青山竞势。

    秋阳从云层后将身移出来,露出彤红的面靥,晒干了湖面上氤氲的水雾。

    曲水亭坐落在波光潋滟的湖心,有一条九曲的回廊通达,这片湖边常年都有女孩子玩耍,但现下还早,她们还没来。

    而萧云回已经来了。

    姬嫣远远地就看见他坐在亭中的身影,垂眸,任由叶芸娘将披风为她系上,低声地向叶芸娘道:“我一个人上岸就好了。”

    叶芸娘笑道:“省得省得,老奴不打搅娘子与世子叙话。”

    她的那种语气激得姬嫣面露赧然之色,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

    沿回廊上曲水亭,身遭碧湖万顷,与汉白玉石相平,蔚蓝的天光倒映在如琉璃镜般的水面上,表里空明,石阶下水影中藤蔓葱翠,几乎要绊住行人的脚步。

    萧云回等到她靠近,便将她接进亭中,“听说你缺一把琴,我特意请名家斫了一把……”

    姬嫣定睛一看,只见亭中的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应是他最近着人斫的。

    “嗯,只是,现下已经有了,一个琴士不能同时佩两张琴,可惜要辜负云回哥哥好意了。”

    “哦?呦呦找到了好琴?”被拒绝之后,萧云回并不怒,只是温言轻声道,“让呦呦这么满意,想来是名琴了。”

    “白云浮。”

    萧云回眼色微亮,“芥子的白云浮,竟然在你手中。”

    姬嫣道:“云回哥哥也知道?”

    萧云回笑道:“怎能不知。”

    姬嫣道:“那下次,我将白云浮借你弹奏。”

    萧云回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呦呦留着甚好。”

    姬嫣颔首,有些羞愧:“只恐怕我如今的琴技配不上它,白白暴殄天物了。”

    “指法可都捡起来了?我便来考考你。”

    他眼中盈满笑意。

    姬嫣正待要说“恭聆指教”,远远地听到身后叶芸娘高声尖叫:“娘子!出大事了!”

    姬嫣下意识扭头,只见叶芸娘急得乱了步子,挥着手奔上来,姬嫣料定是家中生了变故,蓦然心口的弦一紧,“云回哥哥,你在这儿等我。”

    事情可能不便让萧云回听见,姬嫣先与叶芸娘会和,“怎么了?”

    这回廊太长,叶芸娘跑动得浑身是汗,来不及擦汗,见萧云回还在亭中,抖着嗓子道:“家主……好像是中毒了。”

    姬嫣的心霎时揪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

    叶芸娘咬住嘴唇肉:“是真的,刚才门房出来说的,家主喝了一点汤,汤下肚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倒了下去,面相发紫,都说是中毒导致,现在金陵城的名医去请了,宫里的太医也去请了……”

    姬嫣往叶芸娘身后一看,门房在岸边来回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从没想过,父亲也会有倒下的一天,这一切太出乎姬嫣的预料,完全偏离了她设想的局面,她立刻动身要回姬家。

    等上了岸,门房告知姬嫣:“娘子,家主中了毒,现在名医围在姬家给家主看诊,还不知是个什么毒,夫人急传你回家……”

    “我知道了,留个信给世子。”

    “是。”

    赶回家中路途上,姬嫣的眼前都在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几度踉跄着跌倒。

    虽然父亲辜负母亲良多,但从小到大他始终是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一般宠着。父亲在朝中为相,位极人臣,亦是姬氏的主心骨,究竟是何人竟能靠近他,还能在汤水当中下毒?谁要谋害他?

    姬嫣思绪凌乱,在见到父亲之前根本不能思考。

    此刻,姬昶的寝房之外已经站满了人,林夫人亦在屋外等候,见到姬嫣来,泛红的眼眶蓦地便掉下了一团泪花,她紧紧拉住姬嫣的手,嗓音哽咽地道:“呦呦,我是恨他,可是他要是真倒了,这偌大姬家,我可怎么办……”

    姬嫣也红了眼,问母亲:“医者呢?”

    “还在看脉,施针救治,”林夫人绢帕抹泪,“还不知道能不能……”

    林夫人处理姬家大小事宜二十年,从未乱过阵脚。

    现在,所有人都可以乱,唯独姬嫣不能。

    “苏嬷嬷,吩咐下去,现在开始,将姬家封闭起来,只能进,不能出。谁若是走了,有谋害家主的嫌疑,我无论他是谁,一律视为同党!”

    苏氏连忙点头,召集府上家奴,将姬家里外封闭。

    “叶嬷嬷,去骁骑营,请弢郎君回来。”

    “已经去请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话音落地,院中响起了姬弢飞奔而来的声音:“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