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一凉,一阵冷风吹过,苏婉月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已经走到床边的丫鬟,她心中突突两声赶紧看向身边,刚才她迷迷糊糊间还蹭了一下的人,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了那里。

    看着虚掩着的窗户,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进来的丫鬟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小姐该起了,老爷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小姐呢。”

    收拾妥当苏婉月一出门,就看到父亲正等在门外,顿时有些心虚,“……爹爹。”

    喊完她又忐忑的打量了下父亲的神色,而翘首以盼等闺女的苏丞相,却丝毫没有察觉出她的心虚。

    “月儿昨日睡得可还好?今日爹爹沐休,想着十五咱们这里有庙会,就想带着月儿去散散心。”

    庙会?!听到这个苏婉月才想起来,她之前就答应宣文帝今日要一起逛庙会,晚上还要去灯会。

    “可是爹爹,月儿……。”已经和陛下约好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苏婉月就听到苏丞相叹息一声。

    “哎,之前你被困在宫中,为父当时很是绝望,于是去了龙吟寺给你娘亲续了供奉的法金,顺便求她保佑你平平安安,现在你出来了,为父就像趁这个机会和她说说。”

    若是因为别的苏婉月或许还能拒绝,但现在她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和苏丞相一起用完了早饭,两人就上了马车,临上车时她转头看向长顺。

    “你去通知陛下,今日庙会月儿不能和他去了,爹爹要带月儿去祭拜娘亲。”

    而此刻,就在离着苏府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车上的男人听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嗤笑一声。

    “朕就知道,只要朕一松手,苏丞相护得更紧。”

    暗卫垂头没有任何回应,寿安在一旁踌躇的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跟上他们的马车。”萧央阖目冷淡的吩咐道。

    去庙会的路上,苏婉月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也不知是因为要去祭拜已经不在世的母亲而伤心,还因为别的事情。

    苏丞相路上看到什么好玩新奇的东西,总是会让下人去买,然后一脸讨好的送到女儿面前。

    “月儿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枇杷糖。”

    苏婉月十分给老父亲面子,纤纤玉指捏起一块儿放到了嘴里,带着薄荷清香的甜爽骤然炸开,她的脸色终于缓和的很多。

    “爹爹也吃。”

    吃了嘴里含着糖,苏婉月的心情的确好了不少,她听着像是出了城门,于是撩开车窗帘朝外看了一眼。

    “呀……”

    “怎么了月儿?”苏丞相有些担忧的问道。

    她赶紧放下车帘,转身略有心虚的看着父亲,“没什么,就……好久没出来了,乍看到街上这么多人有些激动。”

    苏丞相没有怀疑,略有歉意的笑笑,“之前爹爹一心都扑在政务上,以后爹爹会多陪着月儿的。”

    对此她自然是开心的,但还有一件让她更惊喜的事情。

    装作好奇的样子,她再次掀开了窗帘,毫无意外的对上了另一双含笑的眸子。

    同样坐在马车里的萧央笑着,用口型和她说,“朕在前面等你。”

    见女儿逐渐心情好了起来,苏丞相也跟着傻乐呵。

    “前段时间城外下了雪,龙吟寺在半山腰,那山上的雪还没有融化,这会儿白雪红梅真真好看,咱们今日在庙里用了斋再回去。”

    这样的光景苏婉月有两三年没有看到了,却不想今年竟然悄无声息的下了雪,到了庙门前,她跟在父亲身后下了马车,私下打量了一番,就看到那停靠着一排的马车中,有一辆格外眼熟。

    她笑嘻嘻迫不及待的赶紧上山。

    “今儿的人瞧着不多。”

    苏丞相也看了一下周围的马车,若是放在以前,找个停车位都困难的很,而现在这庙门前却只有寥寥数辆。

    “新朝开启陛下又不喜奢靡,底下的人都收敛很多,自然不像以前香车宝马整日只知游玩。”

    前朝圣上奢靡无度,而地下的官员也都效仿,这样的节日家眷一个个穿金戴银出来游玩,如今倒是低调很多。

    也或者都已经被宣文帝榨干了家底,谁也不敢在攀比斗富。

    一进庙,等在门口的知客迎了上来,见识苏丞相脸上的笑也熟稔起来。

    “老衲见过丞相大人,今日大人过来是祭拜夫人的吗?”

    自从丞相夫人去世后,苏丞相就一直在这里给她供奉着牌位,时不时就会过来看看祭拜一番。

    “今日特意带着小女过来看看夫人。”苏丞相嘴角是带着笑的,可神情中又有说不出的落寞。

    苏婉月其实根本就记不得娘亲的样子,对于娘亲的印象都是听过苏父描述的,但每次她也都会很郑重的磕头祭拜。

    而且她发现,爹爹真的很爱娘亲,每次即便是对着牌位,他都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神情也柔和很多,苏婉月每次都会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自己在殿门口等着。

    一出大殿,她目光四下搜寻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准备去大榆树下坐着等爹爹,突然有人从她的身后撞了她一下。

    “陛下在法堂门前。”

    传话的人脚步未停,苏婉月都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等着反应过来后,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溜溜达达朝着斜对面的法堂走去。

    法堂不对外开放,常常都是朱门紧闭,几日也是如此,她看了一眼周围光秃秃的环境,除了朱红的柱子也没有其他遮挡藏人的地方。

    “月儿在找谁?”

    低沉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紧接着就是那熟悉的龙涎香。

    “陛下!”

    “见到朕就这么开心?”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有点烫手的烤红薯,甜香甜香的正是苏婉月喜欢的味道。

    “开心呀。”她眼睛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红薯,嘴角弯弯。

    “小骗子,一会儿朕带你去后山看红梅。”

    “可是爹爹……”

    “朕自有安排。”

    苏丞相坐在牌位前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出门正好和龙吟寺的方丈撞了个正着。

    “哎吆吆,是老衲眼神不济撞到了施主,老衲听闻苏施主过来,正想和施主探讨一下佛法。”

    苏丞相看了一眼周围也没有看到女儿身影,更无心和老和尚参禅,但方丈好像看出了他的担忧,笑嘻嘻的解释道。

    “苏姑娘跟着我的弟子去大殿上香了,她身边也带了不少的人,施主放心便是。”

    如果不是和方丈相识多年,苏丞相这会儿只怕更加没有心思和他废话了,但人已经找了过来他也没有再拒绝。

    另一边,苏婉月被人背在背上,一边啃着红薯,一边嘴里还在嫌弃。

    “陛下走稳点,太颠了。”

    后山上的红梅她看过一次,那次和喜儿与宋妈一起来的,但是三人可是累坏了,更是没有心思看红梅。

    这次却有人背着自己上山,苏婉月倒是对欣赏白雪红梅期待的很。

    红梅生在后山的坡上,而山涧中多是竹子,即便是落了雪竹子也是青翠的,从来到后山她入目的便是满眼的青翠和花朵的娇艳,而最为特殊的别是那雪与它们共存。

    跟着方丈来到禅房,因为之前方丈在此打坐,所以焚了一炉檀香,苏丞相反而觉得这味道有些浓于是让人开了对面的窗户。

    他朝窗外扫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登时眼睛瞪大,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他是最为熟悉的,而坐在一旁的方丈也看到了,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

    “机缘巧合陛下曾经是老衲的俗家弟子。”

    “本相也没有说方丈打诳语。”

    虽然有些远,但他也看得出女儿真的很开心,想着明日陛下就要离京,他也没有再前去拆散两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京中的灯会俨然已经开始,街上渐渐地变得拥挤,小商贩们也都叫卖这自家的东西。

    苏婉月第一次逛灯会,眼睛的惊奇毫不遮掩,嘴角的笑容从没有停下过,她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萧央落后她一步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人。

    迎面走来一伙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也没有注意到身形娇小的苏婉月,突然被人撞了一个趔趄,撞人的人看到小姑娘险些被撞倒,身后就想去拉人。

    可下一瞬就见一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将人抱在了怀中,并且眼中冷冽的看着自己一眼,不知怎么的后背一阵冷汗如雨。

    小插曲之后,萧央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一个人瞎逛,于是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生怕一会儿人一多将人挤丢了。

    既然是灯会,灯谜自然是少不了的,苏婉月路过给个摊位,就被灯谜奖品——兔子灯,深深的吸引住了眼球。

    萧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微微颔首,这个不怪小丫头喜欢的眼珠子都快黏上去,的确是做地十分精致,也是一路走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式。

    他伸手扯开灯下的纸条:岁暮不见有人来。

    “仙。”

    这个灯过于精美,自然也不是一题能得的,于是他又扯开另外一题。

    “蜜饯黄连……谜底应是‘同甘共苦’”

    小商贩站在一旁闻言笑了,“恭喜公子,这个兔子灯便是公子的奖品了。”

    萧央从小贩手里接过,顺手递到了苏婉月的面前。

    “喜欢吗?”

    “喜欢,谢谢陛……萧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的又软又甜,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几分,这才压制住了心中的波涛。

    灯会夜没有宵禁,萧央带着人逛完整条街,直到小姑娘累得抱着他的手臂挂在他的身上,这才带着人上了马车。

    刚才两人的气氛还是欢欢喜喜的,谁也没有提起明日之事,但此刻坐上了马车,苏婉月却沉下了脸,车里的光线昏暗,只案桌上摆着一盏小灯。

    接着那摇晃的灯光,萧央看见她泛红的眼眶,他是最见不得她如此的,伸手将人拽到了怀中。

    “月儿不哭,不过是几个月而已,朕会早早的回来。”

    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可即便是这样她的心中还是难受得紧。

    “陛下,明日月儿可以去送陛下吗?”

    萧央没有急着拒绝她,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突然笑道:“大军出征不是小事,朕没法因为等你耽误时辰,明日城门会比往日早一个时辰打开,大军会早早等在那里,你若是起得来就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拽下腰间的令牌,塞到她的手里。

    “月儿可以拿着这个上城门看着大军出城,不过记得多加些衣物。”

    他不想阻拦她,若是他下令不准她去,依着苏婉月的性子她也不会去,但他知道若是那样小姑娘会哭惨了。

    得了冰冷的令牌,苏婉月眼中的泪水才算是暂时收了收,苏府门前,那辆华丽的马车愣是停了半个时辰,马车中的人才终于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苏丞相此刻贴在门板上,专注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人终于敲门回来了,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在门打开的那一刻,佯装刚刚过来的样子。

    “月儿怎么才回来,爹爹正要出门等你。”

    说着他目光幽幽的看向站在车边的萧央,这次的苏丞相却没有丝毫身份臣子的觉悟,不仅没有行礼还狠狠的瞪了萧央一眼,带着女儿转身回府。

    次日天还是黑的,京城内一队人马已经等在门前,而城外更是十万大军恭候陛下圣驾。

    苏婉月回去自己偷偷抹泪了一会儿,玩闹一天应是累得很,她却丝毫睡意都没有,听着卯时的更声响起,她便带着人出了苏府。

    原本还以为能和陛下再说两句,甚至还准备了些新的棉袜,准备叮嘱他别冻着自己,她听妲尔朗说过,边关天气寒冷,比京城的气候恶劣很多。

    可真的到了城门处才知,为什么陛下会给她腰牌让她去城楼上送别,以为浩浩荡荡的队伍气势磅礴,更不允许她靠近。

    还没有走到最前面,城门一开,宣文帝走在最前,带着队伍缓缓的出了城门,她赶紧小跑着蹬上城楼远望。

    “陛下!一定要早点归来!”

    早已走远的人,似有所感的回首望向城楼,看着那个趴在城墙上的小人,他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