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之中的两人并不知道,天地之大,夜幕之谧,却并非只有他们两个。远处,一个女孩的脚步悄然顿住,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一时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手里的伞被风吹落,大雨打湿身体,她都没有丝毫发觉。

    她只是盯着那一男一女两个人,目眦欲裂,脸上的表情甚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狰狞扭曲。

    呵…冯嫣然,你好大的本事,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把我哥哥迷得大晚上冒雨跑出来陪你。

    她从前只把她当做一个故作姿态的圣母婊,白莲花。却没想到,这女人竟有如此的心机与手腕,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走,害得她还在傻傻地等着,丝毫不知,他们早到外面快活来了。

    之前害她被网暴已是不共戴天之仇,如今看着冯嫣然的手在哥哥身上游走更是令她怒火中烧。那可是连她都舍不得碰的人呐!她冯嫣然怎么敢的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苏晴雨终于忍无可忍,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在大雨里对他俩一通猛拍。之后,她咬着牙,颤抖着手指,在微信上把照片和视频悉数传给了一个备注为“这才是亲妈”的人。

    传完之后,她心里的火气才稍稍下去了那么一点儿,正打算冲过去扯开冯嫣然。街角却突然拐来了一辆公交,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公交离开,两人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

    苏晴雨当场抓狂,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挤破她的大脑:开房?约炮?哈!她几乎要气疯了。她哥哥是个多么自律的人呐!这么多年,没说谈恋爱了,连绯闻对象都没传过一个。论艺德,论人品,那完全是标杆一般值得百分之百信任的。多少狂蜂滥蝶围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都没有看过一眼,可唯独你冯嫣然一来,就要骗他去跟你上床。这么害他,你到底居心何在?

    借机上位还是敲诈勒索?苏晴雨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怒火,她想,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阴谋,我都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瓢泼大雨里,她发了疯一般地寻找着另外一个女生。雨实在太大了,糊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人是何其艰难?苏晴雨长发湿透,在暴雨里无头苍蝇一般地乱转着。就是在她几乎都要放弃了的时候,一个转身,她看到了不远处一道倚靠在桥上的身影。

    苏晴雨眼睛睁大,一步一步地慢慢挨了过去。近了,近了,更近了……慢慢地,她看清楚了,趴在桥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害她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冯嫣然。她身上披的是厉景琛的西装外套,哥哥就那么一件能稍稍御寒的衣服,竟然还全给她了!

    苏晴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对她一顿厮打。可是她却发现,这么长时间,冯嫣然在大雨里淋着,竟是一动都没有动。她察觉出了不对,屏住呼吸又凑近了一点儿,看清冯嫣然的脸颊时她才明白过来:

    这个女人,竟是昏迷了过去。

    天上是无边的雨幕,桥下是奔涌的河流,那一刻,苏晴雨看着近在咫尺的冯嫣然,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想法。她想,是不是这个人消失了,那所有的烦恼便都会随之不见。她甚至都已经伸出手去了,过了半秒,却又缩了回来。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的良知占了上风,只是理智恢复后她突然意识到不能轻举妄动。她老鼠一般地蹑手蹑脚,战战兢兢地左右环顾。确定这偌大的雨夜除了她俩再无旁人后,她才终于伸出手去,对着冯嫣然瘦削的肩膀,狠狠一推——

    “唔。”

    昏迷中的冯嫣然低低哼了一声,面色痛苦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沉沉栽了下去。

    哗——

    水花四溅。

    河面漾开的巨大波纹倒映在苏晴雨眼底。在她身后,一道巨大的白光撕裂天地。直到此刻,她才骤然清醒了过来。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相信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杀人了?

    轰!炸雷惊天动地,她也瞬间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哆哆嗦嗦地看着寒雨之中自己发青的双手,这双手上明明没有血,却已然有了一条人命。她吓得劈着嗓子嚎哭了起来,每个调都在疯狂破音。终于,她双腿发软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经过桥头那个十字路口时,她与一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

    她完全不知道,开着那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仓促离去,又匆匆赶回的厉景琛。

    两分钟前,厉景琛抱着冯嫣然大步往前走着。虽然自己的身体完全撑得住,但这么大的雨,女孩这样淋下去可难保不会发烧。他正着急着,身后却是有辆私家车轧水开过。他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私家车,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主意。

    事发突然,他没法两头兼顾,只得匆匆跑去,先把女孩放在了大桥的栏杆上。跑下大桥追车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女孩。不知为何,那孤零零的身影令他格外心疼。可他依旧不得不咬牙转身。

    他发誓,要不了一分钟,他就会赶回来。到时候,就能让女孩坐上温暖的轿车,载她去医院了。

    一千万美元,没时间扯皮,直接砸。硬是把车主砸了个晕头转向,让他把这车开了回来。可当他兴冲冲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一晃,整个人僵住了。

    桥头空空如也,哪还有半点儿女孩的踪影?

    厉景琛发了疯一般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回应他的,却只有肆虐的风雨。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崩溃过。天旋地转间,他大脑深处突然就抽筋一般地疼了起来。那是他16岁那年头部受伤落下的病根,当年只差一点他就救不回来了,如今得了这么个怪病折磨他倒也算正常。说实话,这病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没想到一发作竟就是当头一棍般令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用力按着脑袋,半蹲下身去,疼得几乎想要用头撞墙。也就是这时,透过桥柱之间的空隙,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

    闪电划过之际,天地大亮,河里漂着的那个黑色物体,分明就是他之前披在女孩肩头的那件西装!

    错不了了,他不可能看错。女孩现在一定就在河里,正等着他去救……

    厉景琛艰难喘息着,扶着桥墩慢慢起身。他的身体沉得就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一样,令他每直起一点都万分艰难。

    他头晕目眩,耳畔嗡鸣,可他终究还是把身子直起来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步步地往前挪动着。他头痛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重影,可他却还是没有放弃。终于,他走到了桥边,把衬衣扯下之后,他深吸口气,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噗通——!

    ……

    …………

    河水湍急无比,仿佛要将天地吞没。巨大的痛苦中,厉景琛咬牙艰难寻找着。那天的记忆事后回想起来就像噩梦一般在他的脑海里久久缠绕。可对当时的他而言,大脑则完全是一片空白,他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身体亦近乎完全失去了感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灭顶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生生从肉体剥离,眼帘沉沉闭合之际,他只剩最后一丝意识还在支撑身体苦苦坚持着: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孩还在等他。如果说生命注定要到此为止,那他也要沉睡在她的身旁。

    他要找到她。

    ……

    …………

    把冯嫣然救上来,几乎要了厉景琛的半条命。

    那么大的雨,那么急的河。无数次被浪打下,被漩涡卷走。无数次他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了……可是最终,他还是拼着一口气,抱着昏迷中的冯嫣然爬到了岸上。

    他身体脱力,眼前一片片地发着黑,几次控制不住地要栽倒在地。他就那样喘着气,光着脚,在唰唰暴雨里一步步走着。脚掌被尖石划破,流出殷红鲜血,又被暴雨冲散,最终消散在泥水之中。

    他抱着冯嫣然,躲进了大桥之下的桥洞里。

    眼前一片模糊,脑袋里面像有虫子在啃一般剧烈地刺痛着,他手臂护着女孩的脑袋,用着最后的力气,极其轻柔地,将女孩放在了平坦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睡吧,睡吧……他在心里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