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是滚滚的洪流,将他逆流奔跑的身影衬得越发渺小。他在卖力祈祷着,祈祷从岸边到桥洞能给他留下一条通道。祈祷着他能冲进桥洞去把他们总裁救上来。

    然而,暴虐的雷鸣终究把他这点儿可怜的希望撕了个粉碎。

    别说通道了,而今他站在河岸上,哪还能看到半点儿桥洞的影子?

    疯狂上涨的江水,早就一口气冲到了桥面上,之前作为本市地标常常出现在明信片上的那几个桥洞,早已被洪水淹了个彻彻底底。

    “总裁——”

    “总裁——”

    “哥——”

    “哥……”

    瓢泼大雨中,宋诚四处奔走,发了疯一般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任由他将嗓子喊破,天地之大,也始终没有一个人来呼应他。

    他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宋诚哭至声嘶力竭,喉咙沙哑,终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泥水之中,他望着天一般宽阔浩渺的江水和被淹没大半的桥梁,除了崩溃大哭之外其他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人在自然面前究竟是多么渺小;才明白之前那个神一般神勇无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顶在前面的男人,有一天,竟也会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可是,他不甘心呐!那是他的总裁,更是他的哥哥。小的时候,父亲在厉家做司机,他也跟着进了厉家。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整天缠着他要他陪自己玩,浑然不知他身上承担着怎样重的担子……

    再后来,父亲生病去世,自己也成了孤儿。那时的自己小学刚刚毕业,没有钱,初中都读不下去。那个时候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小小的,也不知道以后还能指望什么,无数次地想过要跑到车流奔涌的大街上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到最后,替他交学费,住宿费,拉着他的手到学校报道的人,却是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厉景琛。

    那个时候的厉景琛,和他的母亲闹翻,自己都在社会上风里来雨里去,有上顿没下顿地苦苦挣扎着。可知道他的事儿后,却还是咬着牙凑出了三千块钱,二话不说替他交足了所有学费。

    望着少年高高瘦瘦的身体和年幼却写满坚毅的脸庞,宋诚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一直到很多年后,他都无法忘记当时的情景;一直到很多年后,每当读到描写男性美好品质的词汇,他脑海中还是会第一时间浮现出少年的身影;一直到很多年后,厉景琛在他心里,也依旧是神一样的男人,历尽时间沧桑,世事变迁,周身闪耀着的熠熠光辉也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过誓了,自己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他做大哥,自己做他说一不二的小弟;他做国王,自己做他最忠实的臣子;他做将军,自己便做战场上为他冲锋陷阵,汗血流干的士兵……大学毕业之后,尽管他再三表示不需要自己的感谢或“报恩”,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入了他的公司,从一名最基层的员工干起。为的,就是今生今世的追随。

    他愿他一生一世平安顺遂,光芒万丈。愿他永远被人们爱着,活得恣意潇洒。但倘若有一天,假使他落魄了,那么哪怕做乞丐、去街上要饭他也会陪着。

    他会一直守着他。

    少年时的誓言,竟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宋诚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拳头狠狠锤进泥水里。望着滔滔江水,他眼里的泪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毅神情:

    哥走了,他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倒不如追上他的脚步,哪怕到了地底下,做个他身边的小鬼儿也是好的。

    他终是一步步地,踏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江。感受着江水盘旋而上,吞没他的双腿,小腹,乃至胸膛,脖颈……那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可他的生命,也因此拥有的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幅神情,是笑着的。他这一生,虽然辛苦,但有幸,也曾被人疼爱过。

    哥,我来找你了……

    ……

    …………

    低长的嗡鸣划过天际,如同冬日雪原之上奔驰的列车,呜呜不绝;波涛在颤动,江水在颤动,连同大地都在深深震撼着。就在江水中的宋诚行将失去意识的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将他狠狠地撞了一下。紧跟着,他的身体像个皮球般弹了起来,两秒钟后,他落到了一片坚实而宽广的陆地上。

    宋诚悠悠醒转,哇哇吐着刚刚喝进去的江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下意识向着身下摸去。摸着摸着,他指尖顿住了。

    这是……

    视线逐渐向下,看清楚后,他被惊得狠狠一个哆嗦。

    淡蓝色的皮肤,巨大的身躯,起起伏伏的脉络,以及前方高高扬起喷泉一样的水柱……这是鲸鱼?!!

    几秒种后,发现这鲸鱼对他并没有恶意,他才反应了过来:

    他们总裁不是在家后面的那片海里养了一头鲸鱼么?那头叫做球球的鲸鱼,难道就是这条?

    当他想到这儿时,球球就像通了人意一般,再次高高地喷起了一道水柱。宋诚摸了摸球球的皮肤,看着它一路向前遨游。最终,停在了跨江大桥的下方。

    几秒种后,球球的嘴巴,从桥洞的凹槽内,轻轻衔出了什么。

    宋诚在球球身上战战兢兢地保持着平衡,一点一点地朝着边沿蹭去。几秒钟后,他看清了,暴雨之中,脸色苍白,在球球大嘴巴里静静沉睡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哥哥!

    ……

    “这次,还得多亏了球球呢…”宋诚一想起那天的事儿,眼睛就忍不住隐隐泛红,他倒了一杯温水,借此来堪堪掩饰自己的情绪:“要喝水么?”

    “嗯…”厉景琛微微点了点头。

    ·

    从那天后,厉景琛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因着他在洪水中受了严重的外伤,便推掉了近期所有的商务活动和戏约,专心在家养伤,借此机会,也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了。

    宋诚见他这样,心里也十分高兴。毕竟,他们总裁是个十足的工作狂,这些年里,一天的假期都没给自己放过。如今,公司经营状况良好,市值蒸蒸日上;影视方面,该拿的奖也都拿了个遍,成了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影帝。现在,事业已然稳固,这个家只缺一个女主人,就彻底完满了。

    只是,不知道,像他们总裁这样的人,究竟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这些天里,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洪水下去了,城市也在一日日得恢复着生机。宋诚把衣服收起来,拍了拍,感受着上面阳光的味道,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满足。

    抬头,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碧海晴天里,金灿灿的沙滩上撑着一把大伞,他们总裁此刻就躺在沙滩椅中,吹着海风,喝着西瓜汁,静静地晒着太阳。宋诚看着这画一般美好的一幕,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他想,再过一个月就是总裁的27岁生日了。这次劫后余生,说什么都得好好庆祝一次。

    回到别墅把衣服收纳好以后,他操纵着机器人打扫起了房间卫生。只需按下按钮,几个机器人便自发行动了起来,这正是景深公司的最新技术。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趁着这个时间,他完全可以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当然,什么都不做并不是宋诚的行事风格,尽管心知这些机器人内装了人工智能芯片,几乎不可能出故障。但他还是闲不下来,比起坐在一旁喝咖啡,他更喜欢站着监督这些机器人们的工作。一来让自己有点儿事情做,二来,万一在实践过程中让他发现什么漏洞,他也可以记录下来,好在第一时间报告给他们总裁。

    这样的事情他每天都在做,已经重复了几百次,却完全不会觉得厌烦。看着这些小机器人一代比一代更加智能与人性化,他仿佛看到了浓缩在其中的他们总裁夜以继日的努力与汗水。观察这些小机器人,对他而言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情。只是,享受的同时,目光透过窗子的偶然一瞥,令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楼下,栅栏门外,一个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