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家家的,你怕他出事儿,也不想想自己会不会出事儿!”权爱华的声音带着责备,“行了,上车,我带着你去找他。”

    明明是责备,冯嫣然却意外地听出了一丝宠溺的意味。恍然间仿佛这些年的时光从来都不曾流逝,而他们都还在小时候。

    “想什么呢?赶紧上车!”权爱华喊道。

    “哦,好。”回过神儿来,冯嫣然用力点头,说了声“嗯”,收起伞来跑上了权爱华的车。

    权爱华身材高挑修长,上面穿着一件白衬衣,下面则是西裤和黑皮鞋,为她开关车门的这一通折腾,白衬衣便彻底湿透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冯嫣然坐上车后,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收起伞来,道:

    “不好意思啊,大半夜地还麻烦你。”

    权爱华转头,看向她,目光颇无奈了两秒。而后轻轻叹一口气,摸摸她的头,说:“系安全带。”

    冯嫣然点点头,一边低头系安全带。一边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刚刚那句话,似乎是不该说的。

    权爱华拧动钥匙,踩下油门,汽车嗡地一声,朝着茫茫雨幕驶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几乎把所有厉景琛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没能发现厉景琛的身影。警局那边,只有在失踪24小时以上才能够立案。这么大的雨,宋诚实在是怕出什么事儿,他是真的没办法了,最后,甚至一个个地给景深集团的员工打电话,把他们从床上叫起来帮忙找人。

    只是,他实在是人微言轻,即便是发动了那几个总经理帮着安排,可这么大的风雨,能在半夜赶出来的人又有多少呢?四处都找遍了却始终了无踪迹,一时间,宋诚和冯嫣然双双陷入了近乎绝望的境地。

    家里不在,集团不在,冯嫣然之前租住的小屋也不在……他会去哪?他到底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冯嫣然脑海中来来回回地徘徊着,几乎要将她的脑子炸掉。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却还是没有消息,如果真遇上了山体滑坡,那恐怕便是凶多吉少。冯嫣然想到最后,又是害怕又是后悔,难过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都要下来了。

    “都怪我,明明收了他的钱,签好了协议,却还是一连三天不回家,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他要不是因为担心我,又何至于下着大雨的天出来找我?”

    “事到如今,怪自己已经没有用了。”权爱华叹口气道,“这件事,我也有一半的责任,这几天,如果不是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看着冯嫣然,道:“现在,倒不如想想看,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去哪里?”

    “我会去哪里?”冯嫣然喃喃。

    “对,你会去哪里。”

    “我会去……”冯嫣然抬起头来,望着外面那巨树摇摆,风雨肆虐的可怖世界。那一刻,她突然在想,此时此刻的琛哥哥,到底是在找她,还是在躲她?

    那一刻,她想起了琛哥哥莫名大起来的肚子;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态;时不时露出的疼痛难忍的模样;频繁地倒抽冷气,眉头紧蹙……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他近日来的几近病态的脆弱美感。这些情况,明明早就有了,可是,她却从来没有留意过。

    除了这些之外,她还能感觉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琛哥哥莫名变得特别黏她。眼睛会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落在她身上,呆呆地笑;变得像小孩儿一样她陪他说话他就特别开心;她不理他他就会烦躁不安……当时的冯嫣然还不明白,如今她细细回想,竟是方才读懂琛哥哥眼睛里饱含着的深情……

    那双深邃眼睛里的留恋,就仿佛是看一眼,便少一眼。

    天雷轰下的那一刻,冯嫣然的脑子嗡地巨响,那一刻,她终于弄懂了这些天里谜一般的一切。也终于弄懂了,琛哥哥独自挣扎时的痛苦与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在令人窒闷的雨气中,冯嫣然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没能早一点儿发现,原来,琛哥哥得了绝症?

    “去…”冯嫣然几乎连呼吸都在颤抖,她已不知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去海边。”她终是控制不住哽咽出声。

    ·

    墨色的大海风雷搅动,仿佛潜藏着无数的深渊巨兽。滔天巨浪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这里是离他们最近的一片海滩,汽车开不下去,冯嫣然便打开车门,挽起裤脚,伞也不撑地拼命冲了下去。

    “琛哥哥——”

    “琛哥哥——”

    她在沙滩之上没命奔跑,四下眺望,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暴雨和她的眼泪混在一处,蜇得她睁不开眼睛。沙滩被暴雨淋过,变得近乎于沼泽,一脚踩空就会小半条腿都陷进其中。可即便这样,她却还是只能看,只能跑,只能睁着早已模糊了的泪眼四下寻找。

    在这世界的末日,天与地的尽头,她终于体会到了这些天里琛哥哥所背负的沉重情感。他得了绝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地消逝却无法向旁人提起。放弃事业呆在家中也只不过是为了再多一点点的陪伴。可即便在他最后的时光,自己也不曾给过他哪怕多一丝丝的关怀。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懂啊,这明明是一想就通的事情啊……

    今天晚上,他哪怕冒着那么大的暴雨也要出来找自己,恐怕,就是想着再同自己见上最后一面的吧?

    可自己,却连这样一次道别的机会都不曾给他……

    琛哥哥,求你了,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好不好?

    我明明是那样地爱着你呀……

    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将冯嫣然整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她在外呆得久了,身体被层层寒意浸透,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她不知喊了多久,也不知找了多久。她浑浑噩噩的脑子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脚下的雨水竟是无声无息地变成了红色,就像……血水一样。

    可这荒无一人的海滨,怎么会有血呢?

    她迷茫地抬起头来,顺着血水流动的轨迹看向前方,隔着重重雨幕,她看到了沙滩之上静静躺着的一块黑色巨石。

    那血水,就是从那巨石下面,蜿蜒流出的。

    冯嫣然鬼使神差地挪了挪脚步,一点点地凑近那尊巨石。近了,近了,更近了……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直至闪电滑过,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无声无息躺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什么巨石?分明就是她喊破了嗓子,流干了眼泪也要寻找的那个人!

    “琛哥哥,琛哥哥……”她浑身哆嗦,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她多么希望他还活着,好让自己再见他最后一面,可这冰冷的大雨仿佛连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要剥夺:

    她悬在他鼻端的指尖,分明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啊!琛哥哥!”那一刻,心理防线尽数崩塌。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彻彻底底地崩溃过。

    直到,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间攥住了她的手腕。

    冯嫣然一瞬间毛骨悚然,缓缓低下头去,她看到厉景琛苍白的唇艰难颤动,一个声音在低声呢喃:

    “孩子…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