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班长跟我考的同一所高中,他说好要跟我一起去学校报道的阿姨……

    阿姨……

    是呀,这可怎么办呀,再过半个月,就得去高中报道了,这可怎么办呀……

    志强他才十五岁,他还那么年轻,这可怎么办啊……

    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呀……

    没有人能回答她,也没有人能回答他们一家。

    台风过后,大海重又恢复了宁静,依旧是风景壮阔,依旧是游人如织。就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就好像它不曾残忍吞噬一个十五岁的年轻生命,不曾将一个家庭,从曾经的天堂,活活拖死到地狱。

    那一天,冯嫣然的童年结束了。

    爸妈开始无穷无尽的争吵,爸爸指责妈妈为什么要同意他参加这次旅行,妈妈则埋怨爸爸要不是你怂恿他竞选班长会走到今天吗……

    妈妈的眼泪和爸爸的吼叫占满了她生命第八年里的全部记忆。她开始每天坐在电视机前,把声音调大,捧着小脸嘿嘿傻乐。她听着他们吵,听着他们骂,听着他们互相指责、讽刺挖苦、大翻旧账。妈妈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当初真不应该嫁给你。爸爸扬起手来,给了妈妈一巴掌……

    冯嫣然看着电视机里精彩的节目,看着那个和他哥哥有着同样阳光笑容的少年,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哥哥,你不是最怕爸爸妈妈吵架的吗……

    哥哥,哥哥,你回来吧,然然爱你……

    又过了一年,妈妈病倒了,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当时她在学校上三年级,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又是一年,爸爸再婚了。

    又过一年,爸爸新娶的后妈怀孕了,后妈的肚子大了又瘪,她就多了一个妹妹。

    妹妹渐渐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爸爸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她成了家里多余的那个。

    又过了两年,她进入了青春期,懂事了,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僵,感情也渐行渐远。

    又过了一年,她十五岁,搬出了家到外面上高中,寄宿,节假日的时候宁可在外面打工赚钱也不回去。

    又过了三年,她十八岁,她哥哥已经走了整整十年了。

    又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如果命运不曾让他们在那个转角相逢,她甚至都要忘记自己还有那样一个哥哥,还有过那样一段坎坷的往事了。

    可地球那么大,兜兜转转一圈,他们还是再次相遇了。

    那个时候,权爱华帮厉景琛看完诊,舒展了一下身体,提着药箱往外走去。冯嫣然正好下午没课,因此提前回来,踩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们在街上相向而行,擦肩而过,而就在即将步入厉宅时,鬼使神差地,冯嫣然回过头去。

    她看着那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往前走着,而后脚步顿住,缓缓地,也回过头来看她。

    那天,是整个冬季里最温暖的一天,和煦的阳光轻轻柔柔地洒落,驱散弥漫了整整一冬的寒雾。寂静的长街空无一人,唯有他们四目相对。冯嫣然长长久久地忘了自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眨了眨眼睛,眼泪淌了下来。

    是你吗……

    你长大了,也变高了,变得这么成熟英俊,甚至比她想象过的所有最好的样子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哪怕是在梦中,我都有多久,没见过你了……

    权爱华曾失忆了整整十年。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在一艘远洋货轮上。身边都是一群高鼻深目的陌生面孔,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有些他能听懂,有些他听不懂。他想了好久,才慢慢摸索出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他脑袋触了礁,昏迷好多天了,现在还不能动。不过幸运的是,船已经快靠岸了。

    到岸下船之后,他便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这里的人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和他的长相天差地别。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下了船之后,很快便无所适从,沦落到了在街头蜷缩乞讨的地步。

    白天倒好还说,可一到夜晚,街头巷口便完全成了另一个世界:垃圾、粪便、毒品、枪支、抢劫、卖淫、强奸……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令他无所适从,他除了慌张逃窜便是四下躲藏,他害怕极了,整个人惶惶不可终日,很快便如惊弓之鸟般沉沉病去,眨眼间便到了裹着报纸横列街头,生死一线的地步……

    他是被一个老爷爷救回来的。

    在那温暖的屋子里,温暖的大床上,喂他喝药的老爷爷有着一张极为慈祥的面孔。他的身边围着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是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他们探着头,高兴地说“醒了醒了”。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有人问他家在哪里;还有人问他有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会躺在大街上。

    他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他没有办法回答他们的问题,却又在心底莫名兴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的话每一句他都能够听懂,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琢磨,就仿佛与生俱来,刻在了骨血中一样……终于,他看着他们,说出了自打船上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这是…在哪儿啊?”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所有人都笑了。

    老爷爷拉着他的手,更是激动到脸色发红,他看着大家,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道: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这小子是个中国人。他不是日本人,也不是韩国人,他就是中国人!”

    在养病的那些天里,他渐渐地了解到,老爷爷也有一个女儿,只是嫁到澳大利亚,在那里生儿育女之后,就很难再回来了。

    他也了解到,他居住的这个地方叫做“唐人街”。这里的人们,大部分都有着和他一样的面孔,说着他能够完全听懂的语言。这里的人大都十分友爱,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他们在这个国家是微不足道的光点,来到这里却汇成了小小的火苗。这里的夜晚不像外面那么可怕,即使到了深夜,也不会有人在街头吸毒;拿着刀枪抢劫;亦或是被一群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到处游荡的混混们填满街头巷尾。

    老爷爷在这里开着一个店,卖一些零食饮料和日常用品。他本来打算在恢复好后就离开的,是老爷爷留住了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进货、卸货这些重活越来越吃力,一个人生活,也并不安全,希望他不嫌弃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帮自己。

    就是那样,他留在了那个街边的小屋里,留在了老爷爷的身边。

    老爷爷年轻时也是赚过一些钱的,也有一笔较为可观的积蓄。在有一天帮老爷爷卸完货物后,老爷爷提出,要送他去读书。

    他再三推脱,老爷爷的态度却十分坚决。说不用替他省钱,那么一点儿学费,他还是出得起的。又说自己都七十五了,还有几年的活头?人都走了,留着一堆钱,又有什么意思?

    老爷爷同他说了许多许多,最后的最后,他才说道,说想着总有一天,你是要回到那边,找你的家人去的。可是中国那么大,你一无所有地回去,怎么找得到?你只有努力读书,才能够养活自己,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你才有可能找到你的家人。

    你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又白净,又有知识,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可见你在那边,也一定不是个流浪儿。你一定是有爱你的父母的,如果你最后也不能回去,他们该有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