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烟酒味道太浓,石伽伊叫来了客房服务将换下的衣服拿去干洗,接了热水准备泡澡,躺进浴缸里就又开始想霍景澄,想他这几年是不是恨过自己,想他每次往返北京又是怎样的心情,想他……今晚会不会来?

    因为是高峰期,街边的计程车几乎全部有人,霍景澄等了很久也没打到车,耐着性子叫了代驾过来。代驾是个中年大叔,骑着小电驴晃晃悠悠过来时,身上已经被雨浇透,霍景澄没说什么,大叔看到他的车后却不敢上去了,嘴里一直道歉,说如果怕弄湿他的车子可以换个代驾,只希望不要投诉他。

    霍景澄坐在副驾驶,看向玻璃窗外鞠躬道歉的中年男人,说:“你的广东话不太标准。”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内地人,”说着,那人又鞠了一躬,“我没想到半路会下雨,所以没穿雨衣,先生……”

    “没关系,这不需要道歉,”说完,霍景澄态度随和,很无所谓地摆手让他上来,“不用在意,只需要快些就行。”

    大叔上了驾驶座,接过霍景澄递过来的毛巾,擦干了发丝,又说了句抱歉。霍景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并没理他。他的态度很明显,我只需要你开车,不需要你道歉。

    车子启动后,cd开始自动播放音乐,轻柔的音符缓缓流淌在车内空间,渐渐地,温度也慢慢上升,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大叔以为老板睡着了,悄悄放慢了车速,没想到那个静静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人却突然开口:“再快点。”

    “好。”大叔下意识踩下油门,发动机嗡声大作,车子速度极快地蹿进雨幕中。

    霍景澄伸手调小音乐音量,用普通话问他:“来香港打工吗?”

    大叔愣了一下,忙点头:“对,这边工资高,攒些钱回去给儿子买婚房,再留点嫁妆给女儿,争取找个好婆家。”

    霍景澄没再说话,大叔接着问:“先生结婚了吗?”

    “没有。”

    “你们这里都结婚晚,而且先生看着还很年轻,应该还没我儿子大。”大叔很难得遇到主动与他用普通话聊天的人,热情异常,“先生,你的普通话真好。”

    霍景澄笑了下,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普通话好,大概因为别的香港人的普通话更烂吧,所以让这人有这种想法,他解释道:“我女朋友是北京人。”

    “是吗?”大叔惊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年轻人气质和样貌都非常好,而且开的这个车子也价值不菲,又是高配版,遍地豪车的香港都不常见,便意识到旁边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随即,感叹着,“真好,先生的女朋友真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女婿她的家里也很满意吧?”

    这话让霍景澄沉默了半天,想着这些年,石家消失得这么彻底,卖掉老房子,切断一切联系是为了躲他吧……何谈满意,可能非常不喜欢他了,想到这儿,本觉得有了的一线生机现在又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很不满意。”

    “啊?”大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车子拐了个弯就要到酒店了,霍景澄看了下外面:“下停车场。”

    “好的先生。”大叔应着,地下停车场入口的门卫见到霍景澄的车子,问也没问,立刻抬了栏杆。

    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没人再提起,大叔将车子停好在车位上,霍景澄付了钱给他,又主动留了他的名片,说以后还会找他,大叔受宠若惊,继道歉之后,又进行了新一轮的感谢。

    霍景澄却没什么耐心与他寒暄,大踏步朝电梯走去。其实,今晚的石伽伊,是让霍景澄惊喜的,至少,他知道了她对自己并不是表面上那样无动于衷,她还是那个她,哪里都没变,包括感情。但是,当他敲响她房门的那一刻,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始紧张忐忑,而当始终没人应答后,忐忑不安感达到了顶点。

    霍景澄回了一楼询问石伽伊是否已经回来,前台给了肯定答案,他放心的同时又有些焦躁,让工作人员去开门。结果经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惶惶不安地带人跟上去,正措辞如何询问时,霍景澄没什么耐心地说:“把门打开。”

    经理虽然觉得不合规矩,但霍氏小公子发话了,他下意识就去执行,毕竟丢了工作全家都要跟着喝西北风。于是他忙拿出卡刷了房门,丁零一声,开锁声响起,嘎吱声中房门自动开了一条缝,房中暖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

    霍景澄推门进去,石伽伊听到动静,穿着浴袍擦着头发歪头看过来,见到门口的人,一双眼睛满是意外和茫然。

    见她眼眸漆黑明亮,脸颊红扑扑的,发丝丝丝缕缕贴着脸颊、脖颈的嫩白肌肤,还一副无辜的样子,霍景澄立刻回身关门,对外面好奇又不敢看的经理说:“没事了,去忙吧。”

    房门严丝合缝地被关好,还有落锁的声音,经理和前台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的谁都没说话。

    石伽伊瞪着大眼睛看着霍景澄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喝了酒不能泡澡。”

    “哦……”石伽伊下意识应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霍景澄没说话,特别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将她带向桌边的椅子上坐好,像是做过几百次几千次那样熟练,帮她擦起头发,仔细认真,温柔又小心翼翼。

    “霍景澄。”

    小小的、软软的声音,从毛巾和凌乱发丝下传来,像是在撒娇。

    霍景澄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其实,这一晚,这一瞬间,都像是幻觉,过去四年,幻想过无数次,绝望过无数次,直到后来,不敢再放任想象与回忆时,她却来了,来得那样悄无声息,带回了他的游魂,终于,可以呼吸了,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了。

    “嗯?”不自觉的,应她的时候,他也柔了声音,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声,就会吓到女孩一样。

    石伽伊没再说话,没想好措辞或者只是一时冲动想叫叫他。

    发丝不再滴水,霍景澄将毛巾放到桌上,伸手将她漆黑的长发捋顺,将那张小脸完整地露了出来,这一过程石伽伊始终没动,像是乖巧的幼儿园小朋友,睁着大眼睛坐在座位上等老师发糖给她,霍景澄蹲下身,与她平视:“头发长长了。”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眼神贪恋又虔诚,微微点头。

    和她一样,霍景澄同样不舍得错过一眼,眼睛都不敢眨似的凝视着她,他想,她是喝多了吧,所以才这么乖。

    “长发的十一,”霍景澄伸手把玩着她垂下的一缕发丝,“好美。”

    石伽伊脸颊微红,高兴于他的夸赞,极轻地抿嘴笑了。

    “笑起来也好美。”他又说。

    面前的人像是周身都在发光,石伽伊听着他温温柔柔的说话声,看着他清清淡淡的微笑,又想到这几年他受的委屈,瞬间觉得他此刻的平和多么珍贵,多么让人心疼。他总是这样的人,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心里多苦多痛,都始终不卑不亢,以完美姿态来面对别人。

    这样,才最让人心疼。

    石伽伊鼻子一酸,眼圈一红,又轻轻唤了一声:“霍景澄……”

    “嗯?”他歪头看她,决定在她醉酒时得寸进尺点,于是,轻声问,“十一,别撵我走好吗?和我说说话,我们很久很久没见了。”

    久到像自己已经孤独地度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石伽伊的眼泪瞬间噼里啪啦落下来,她将脸埋在手中,低声啜泣:“霍景澄,我今天说的都是真的。”

    霍景澄微怔,忙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向自己,石伽伊抬头看他,泪眼蒙眬的,鼻头也通红,看起来委屈巴巴,他恍然明白她在说什么,心中高兴,却摇了摇头,说:“你今天并没有说什么。”

    她可以再明确点。

    “你知道的,因为不能说谎,所以我喝了很多酒。”石伽伊并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到大也没哭过多少次,但这么些年,似乎所有的眼泪都与他有关,心痛的,感动的,委屈的,或者是伤心的,都是因为他。眼泪止不住地滴落,近在眼前的人也模糊不清,她歪头在手臂上蹭了一下眼睛,回答了霍景澄今晚一直问的那个问题,“我来香港,是因为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