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老板看起来默不作声,却凑了两支队伍出来。一支乃是阴兵,阴兵过处,百鬼啼哭,要索的魂绝留不过三更;一支乃是刺客,如他一般默然,刀剑过去,没有不能收割的脑袋。

    彼时,六道轮回还是仙族掌管的,仙族族长察觉到异常之时,九舞还特意去了一趟九重天。

    仙族无仙可知九舞和族长说了什么,只知道九舞转身而走的时候,他抚着长须,摇头叹道:“痴儿尽在我辈!”

    无论如何,历史总是热热闹闹地向前而行,不会停驻它那碌碌的脚步。

    就在这个当头,小鱼儿察觉到自己的传承开始完全松动,即将把祖辈阅历,以及术法都一道倾注在他身上的时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夜。

    天象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异动,周遭气息也并没有为止一变,连自己的身躯都没有一丝的变化,那洪流似的记忆便勐地朝他冲了过来。

    漫漫历史长河中,辨不清烟尘和风雨孰多孰少,风骨与性命孰轻孰重,起起落落,传承转合,从不言弃的倔强让生命无限拉长,开辟了一片绚烂的强光,在眼前炸开。

    那万万年祖祖辈辈见过的世间种种,一瞬间都凝聚成了极其浓重的一笔,点在眸子里,刹那间让无神的瞳孔,染上了天神般的慈悲之意。

    流影一般的往事倏忽而过,一眨眼,那些分量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的传承便沉沉落下,成了他脚下的一块巨石,让他无端惶恐的同时又奇异地踏实了起来。

    讲不清辩不明的思绪通过四肢百骸流淌在他的骨血里,让他瞬间觉得无坚不摧,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

    天色渐晓,小鱼儿将手搭在膝头,坐在阿稚房前的石阶上,看滴雨淋淋。

    阿稚推开房门瞧见小鱼儿的那一霎那,便知道他已经完成了传承。

    从前那个抿着唇,倔强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孩子,已经随着昨日而走了。

    今日的小鱼儿身上已经带上了沉沉的古意,那是传承还没有完全沉淀,冰山一角地露出的些许痕迹。

    没料到会是如此突然又突兀,阿稚有些犹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鱼儿若有所感地回头,仰着下巴,深邃的眼直直盯着阿稚不动。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对方,听雨声滴答。

    微风轻拂,吹落了檐上落叶,落叶打了个卷儿,浮在一滩浅水上。

    阿稚有些没头没尾地想,他该不至于一传承便要离开吧?

    小鱼儿却是满腔思绪翻滚,一时着了相,伸出手来,扑到阿稚怀里将他抱住。踉踉跄跄的,全赖他还没站稳便要抱。

    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虽然他这个“孩子”相是假的。可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明朗地知晓自己的心意,他喜欢阿稚。

    喜欢坏了。

    可他也从未试过像现在这般惶恐,历来鲲鹏皆独绝,传承让他明白了他喜欢阿稚,却没让他明白,喜欢一个人该当如何。

    他不无悲哀地回想着,阿稚一直以来待他的态度,只不过是照顾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罢了。

    “怎么了?”阿稚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摸了摸小鱼儿的头顶,温声问道。

    阿稚声音清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软糯,每每他低声说话,小鱼儿总有一种他在撒娇似的错觉。

    勒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微微发起抖来。

    阿稚曾经听阿懒说过,有些上古生灵的传承,因其历经时间长久,所见甚多,勐地接受了,会有一种顷刻间便沧海成桑田的,难以接受的惶恐侵袭心头。

    毕竟,无论换了谁,猝然间在脑海里多了这般多的记忆,也免不了惊慌一二的。哪怕这些记忆,并不带上原主的情绪在里头。

    阿稚私以为,小鱼儿当下的心情,该是如此。

    他念及此,眼神便越发柔和了,声音也放得越发轻柔了。

    “传承是有些累了吧?我给你煮点吃的,吃完再歇息一会儿?”

    小鱼儿还没张口,鬼老板那边的门扇便“吱呀”一声,开了。他慌慌张张地松了双手,背过身去,抓起了自己眼中逃逸的情绪。

    有些情绪,他愿意展露一角,给阿稚看看,可那并不代表他愿意给其他的随便谁都来看上一看。在小鱼儿还没熟练地用到传承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区别对待。

    鬼老板作为一只鬼,但是作息素来随着人,天色一亮,他便从房里飘了出来,立在还没被阳光占据的廊下。

    阿稚对他招唿道:“昨夜尚可安?”

    鬼老板冷艳高贵地微微一点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妥。

    清晨的街道是静谧的,行人稀少,难得有了几分安宁。

    这难得的安宁令公鸡都不舍得打鸣了,只歪着脑袋,站在翘起的檐上,打量着街上两位伶仃的行人。

    “奇怪了。”阿稚看看街头又看看巷尾,“今晨是怎么了?怎么不见一人?”

    眼见朝食的饭菜都没地方买了,阿稚开始思量着入山打猎的可行性。他满脑子都是小鱼儿绝对不能饿着,却已经忘记了阿稚传承之后,其浩瀚如海的法力,使得他对吃食的需求已经近乎于无了。

    反倒是他自己,为了不引起瞩目而捏出来的妖身算不上格外强大,身上灵气荡然无存的时候便会自然感到腹中饥饿。

    他想得入了神,以至于拐角跌跌撞撞跑来一只妖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差点就撞上了,还是小鱼儿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嗯?”阿稚还在状况之外。

    小鱼儿伸出手来,将阿稚拦在身后。他没动用过法力,心底还是不够踏实,一阵阵发虚的,只是他手上的反应远比脑子来得快,站到了阿稚面前来。

    同时,头一回出手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种满足感又将他浸泡得内心沉甸甸的,十分满足。

    他疾言道:“谁?做什么的?”

    那只妖应该也没预料到拐角有生灵,急急改了个奔跑的方向。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些过于糟糕了,匆忙的停顿、转动,让他头脑一昏,腿脚一软,便整个委顿下去,扑倒在他们面前。

    朝食的材料没买着,反而捡了一只不知死活的妖。

    小鱼儿心里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