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鸣响,那些喊杀声,刀剑铿锵声,法器撞击声,一下子撞破了那层罩子,重新落入耳底了。

    “醒了吗?”阿懒被满腔的痛意撞得都快麻木了,说出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冷不淡,“还没醒我就再给你一巴掌。”

    小鱼儿张了张嘴,想说“醒了,但是不如不醒”,可他一张嘴,喉咙就一阵翻涌,他勐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咳了好几声。

    阿懒直接捏着他的脖子,逼他仰头看着阿蒙。

    “能看清是谁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着的。

    鲜血从小鱼儿嘴边淌到了脖子上,他就着这个可以说是带着屈辱的姿势,哑声道:“阿蒙。”

    “是,是阿蒙。”阿懒道,“你可知他在做什么?”

    小鱼儿摇头,挂在眼眶的水撑不住了,又掉了一颗珠子下来。

    “你听清楚了,这是阿蒙,是阿稚最爱的二哥,是最疼阿稚的二哥。”阿懒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阿稚最爱的二哥为了让他身镇沧海能够好受一些,不必净化恶水,便将恶水封存体内。”

    小鱼儿的眼珠子骨碌地转了半圈,那死灰似的无神眼,终于是动弹了。

    “等他将恶水封存体内,必定要缔结封印,轻则牺牲一双眼,重则昏睡千年万年,或许,干脆被恶水侵占,逼我不得不杀了他。”阿懒松开了捏他的手,按在他肩上,“阿稚就我们三个家人了,蒙蒙为他封存恶水,那我们呢?我们只能为阿稚哭死在这地上?还是一蹶不振,任凭阿稚白白牺牲自己万年的时光!”

    可相比现在困绕在心上的阴霾,那钝刀割肉的痛,这一番话,何其无力。

    阿懒心知,可他也得先说服自己。

    他们静默了半晌,各自心伤,任那股痛将他们凌迟,只等痛得久一些,可以稍稍回过神来,一边痛着,一边正常些。

    起码,看起来正常些。

    小鱼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撑着自己的膝盖,跌跌撞撞地转了个身。

    “你上哪去?”阿懒拉住他的手臂。

    “上阵,杀敌。”小鱼儿用脚挑起一柄弯月刀,他抬眼看向阿懒,整个生灵冷得有些反常,“你照顾好阿蒙。”

    他挣脱开阿懒的手,提着刀,往混乱不堪的战场走去。

    沧海之水倒流的异象,并没有让这场混战停下来,“义愤军”还是怀着一股子决绝的悲愤,举着刀枪剑戟,朝他们冲过来。

    沧海之水倒流了数十天,这一场战,也维持了数十天,直打到天昏地暗,惊雷滚滚而来。

    小鱼儿瞥了一眼天色,让老槐树指挥着他们的士兵往后撤退。

    “义愤军”还一无所知,以为敌军被他们击退,便策马狂奔,打算乘胜追击。那些没有马的,便直接跟着骑兵身后,滚滚跑来。

    “追!追!追!”“敌人被我们打跑了!”“追啊!追啊!”“兄弟们,坚持住!我们就快要胜利了!”“杀啊!为了我们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为了那些死不瞑目的亲人!”“……”

    他们群情激愤,脸上的戾气在惊雷频闪中,显得越发狰狞骇人。

    小鱼儿听着他们的苍白呐喊,只觉得好笑。

    “真是要笑死我了,就这样一群乌合之众,竟然妄想一统两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青山之巅,看山下滚滚烟尘。

    天边的惊雷似乎变得更加粗壮了一些,它闪一下,避一下,像是在犹疑着,到底该不该这个时候噼下来。

    老槐树正挥舞着帅旗,指挥自己的士兵往后撤。

    “我们又没有输,为什么要退啊?”“都快要坚守成功了,这时候退,不是白忙活了这数十天吗?”“主帅到底在想什么?”

    “主帅不会还想给镇海的那位正名吧?”“也不知道那位神君到底给我们主帅吃了什么。”“也不能这么说,神君是为了不让沧海之水横流才镇海的。”“这沧海之水有什么可怕的,我倒是没见过。”

    “……”

    他们的窃窃私语全落在了小鱼儿耳里。

    他心想:“阿稚,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守护的苍生。值得吗?!他们值得吗!!!”

    天边的惊雷勐地“咔”了一声,小鱼儿手上的树枝也折断了,被掷到了满地碎石上。

    那声音震得大地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义愤军”的马匹惴惴不安,撅着蹄子原地打转,不肯再走了。

    “驾!”骑马的士兵蹙眉,挥鞭策马,“小畜生,怎么不走了?”

    骑兵骂骂咧咧地,直言晦气。

    有士兵道:“看这天色,似乎有什么异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我们要不回去,以免中了敌人埋伏。”

    旁边的士兵撞了撞他的臂膀:“哈哈哈,你小子这胆子怎么和人一样小,看到一点子动静就缩头缩肩的。”

    一两个士兵心中的不安,自然不会被将士所接受。他们是来打仗的,可不是闹着玩的。像是他们术法高强一些的,打一次仗削平几座山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好担忧的。这些小兵小将,上场都在外围,平时也就跑腿忙活的事情多,遇到一点子事情都大惊小怪。

    要不是瞬移实在耗费法力,他就直接瞬移过去,和他们主帅来一场了。领头的将军这样想。

    小鱼儿抬眼看天,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

    若是连天道都不能区分,他到底应该成神还是入魔,那他便自己来做这个主!

    雷声滚滚,但是声响总是闷闷的,反而是那一直闪动的白光,隐隐让人有些不安。

    沧海之水倒流入海,可海底喷涌的岩浆,已经把沧海封住了,只留一道小口子。现在,那一道小口子也随着沧海之水倒流回去,而彻底封上了。

    阿懒来不及顾上这许多,他接住了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阿蒙。

    他正痛苦地蹙着眉,一双眼渗出血来,十分骇人。

    “蒙蒙?”阿懒将他拢进怀里,也不敢瞬移,只能祭出飞行的法器,往神殿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