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时的无措和不适,让他们微微慌乱了一阵,不免响起阵阵私语。

    阿懒并不想看他们的吵闹,他只觉得疲倦。

    瞬目一刹,他便坐在了阿蒙的床边。

    “蒙蒙,你快些醒来吧。”他握住他的手,如是期盼。

    魔道深渊封印着一批混沌魔族,他们是毫无神智可言的恶徒。在这里,除了他们以外,便是因做错事情而被神灵放逐的生灵。

    生灵之间的角逐关系会直接决定此地风俗规矩,这也是为什么人族不愿远行的原因,去到一处陌生的地方,不明文的风俗规矩比恶兽还要可怕得多。

    魔道深渊乃其中的佼佼者。未去过的,讲不清楚,去过回来的,讳莫如深,闭嘴如蚌。

    小鱼儿落入的地方是一片茫茫荒漠,风沙横肆,刮得脸上生痛。

    他化为人形,将自己身上的鲲鹏血脉隐好,才任凭自己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身上沉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连灵气都快要无法吸纳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却被沙子磨得眼皮一阵阵发痛。

    在这一刻,他才算是稍微清醒过来了。

    只是他的处境相当不妙,他被埋在厚厚的黄沙之下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让体内法力稍稍流转了一周,清明了灵台以后,才尝试着动了动手脚——被黄沙压得死紧,看来是非得用法力将沙子冲开不可了。

    小鱼儿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黄沙冲天而起,往两边散开,又洋洋洒洒落下,下雨似的,转眼便堆起了两座小山包。

    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一身衣裳早就成了烂布条了,根本就盖不住那一身焦木似的躯体,蓬头垢发,黄沙贴住了头皮,黏住了脸侧,活像个疯乞丐。他自己也不在意似的,也不打理好自己,就那样一步登上了三人高的坑洞,随便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头顶上骄阳似火,微风带燥,那风像是从火炉里出来的,半点凉意没有,又干又热,能把生灵吹得心中烦躁。

    黄沙也烫脚,隔着靴子都像是站在了火堆上似的。

    小鱼儿浑不在意,腰背还是直挺的,似乎没什么事情有资格让他弯下腰来,只是那眼皮子耷拉下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游魂了,要么,就是个瞎子。

    唇上的血痂煳了厚厚一层,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像一具傀儡。

    骄阳与他相随,一路渐行渐远。

    不多时,小山包后面的荒漠上出现了一道矫健的身影,慢慢地,那身影显现,走出来一只足有五丈高的勐虎,耸着鼻子,低头深嗅,好像在确认什么的模样。它哧了一下鼻子,才仰头吼了一嗓子,朝着小鱼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天渐变了颜色。

    落日熔金,洒在破旧城墙上,落在直直炊烟里,与天边余光相距甚远,小鱼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沙漠里。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落日渐渐消失不见,让黑夜拉起,遮盖天幕。

    那残破得像八十岁老太太的一口豁牙似的城,霎那间换上了新装,变得极其亮丽,还回响着域外天籁般的乐声。

    小鱼儿像是半点异常也没察觉似的,也许是并不在意。

    他踏步进了那城,入了那门。

    城中喧嚣至极,平整的空地上围了篝火,羊羔被架在火上炙烤,酒坛子随处可见,有开了封,滚在地上的,浸润了土地,香气诱人;一块块毯子上摆满了好看鲜艳的珠宝,衣着鲜丽的姑娘围在那里,露出的一截小蛮腰白的似玉,黄的也似玉,莹润细腻有光泽;屋子里的法器比美酒美食美人还要打眼,材质珍贵,锻造之法难寻,实属上乘,无人看管。

    似乎平生所愿,在这一座城里,都可以轻易得到满足。

    试问世间生灵,有谁能拒呢?

    小鱼儿不像仙族,有辟谷的习惯,他跟在阿稚身边,惯来是按着时辰用饭的。

    肚子并不空虚,可他却感到了一阵饥饿。

    没有过多犹豫,他走了过去,从羊羔身上扯下来一条腿,端了一坛子酒,灌水似地喝,狼吞虎咽似地吃。

    围坐篝火的生灵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看比羊羔还要美味的食物,只差垂涎三尺,咽一口唾沫了。

    “好吃吗?”老者般沙哑飘渺的声音问他。

    他吝啬,懒得瞥一眼,自顾地吃。

    美人、法器那两边还是热闹的热闹,清净的清净,可瞧着都异常和谐。

    唯有这一边,像是从城中剥离了出来,显得格格不入不说,连欢快的气氛都凝固了,变得冷冰冰的。瞧着便不对劲。

    小鱼儿动手,又撕了一条腿。他伸出手来,手背上焦黑的痕迹还在,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里面拼了几根手指,有些瘆人了。

    “朋友。”一只煮过头了的鸡爪子一样,干瘦又皮肉松弛的老手,一把将他焦炭一样的手抓住了。

    小鱼儿满不在乎地将羊腿抛到了另一只手上,照样狼吞虎咽。

    那手的主人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顿了一顿,才继续不依不饶地求个答案:“朋友,好吃吗?”

    小鱼儿这才抬眼,吝啬地施舍了半个眼神,眼皮子刚抬起,又落下了。哪怕只有这么一瞥,他也看清了这生灵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半边俊美如仙,温润如玉,半边垂垂老矣,迟暮沉疴之相,莫怪那嗓音和爪子如此难看。他不着边际地闪过这样的想法。

    但是并没有理会,更没有回应。

    他就像是被下了符咒的傀儡一样,无神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