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艼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细细喊了一声:“师父?”

    “嗯?”山山抬起眼皮子看他,仿佛在说:有何问题?

    闻人艼也不知道想的乱七八糟什么东西,脸越发红了,攒紧衣领那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内心天人交战着。

    他嗫嚅着,垂着头,小声道:“若……若师父想要,也……也不是不可。”

    山山抬眼,倒是没想到她这徒儿竟这般聪明。

    “那便好。”她掏出自己新制的掌门令,放到了桌面上,“你过来。从今天起,你就是点苍门的掌门了。”

    “师父?”闻人艼错愕地抬起头来。

    山山负手临窗,看窗台上一盆绿芽:“我们点苍门迁徙至点苍山后,便由你来掌管。但你须得记住,我们点苍门永生永世,只尊点苍神君为师祖。他是我们人族的大英雄,是我们的信仰和力量。我们永不辜负神君。届时,你让全体弟子立誓。违者,逐出师门。”

    “师父?”他脸色突然泛白,从这番话里头听出来了一丝决绝的意味。可“义愤军”已被逼退西南,陷入囹圄,哪怕一时攻不下,也不足为患。六界安定,已是咫尺之间,可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做下这样的决定?

    难不成,西南有变?他惊魂不定地想道。

    不等他想个明白,山山便肃然道:“点苍门大弟子,闻人艼听令。”

    “弟子闻人艼,在。”他向前两步,欲言又止,“师父……”

    “我方才所言,你可听清楚了?”山山回首,看向闻人艼,那眼神里透露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心中晦涩,想要拒绝,却在山山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中,讲不出别的话来。他明白自家师父的毕生所求,因为那也是他的毕生所求,也知道倘若一个人心中所求不能实现,是比死还要难受的。

    若平生愿景,得看一眼,自是欣喜若狂,虽九死犹不悔。

    他艰难应道:“听清了。”

    “那便好。”山山道,“你对着天地,对着我,起誓。”

    闻人艼眼睛湿润,跪倒在地,恭敬叩首,起誓:“弟子闻人艼,点苍门掌门首徒,在此对皇天后土,对掌门师父立誓。点苍门迁徙至点苍山后,弟子便接管点苍门掌门之位,尊点苍神君为唯一的师祖,永生永世,不违此誓。若有违誓之举,天打雷噼,坠入魔渊,不得轮回。”

    “好。”山山将他扶起,递给他一个囊袋,那里面是她最近雕刻的符咒、法阵等一应器具,还有一块记录门下事宜的玉简。

    “收好,等迁徙完毕,你便拆开来看。掌门令上,我做了一个小法阵,可以帮助你修炼,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山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转身离去。

    “师父!”闻人艼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嗫嚅半晌,已是带了哭腔,“还回来吗?”

    “怕是……回不了了,莫要惦念。”

    “师父!等等。”闻人艼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艼儿幼小失怙失恃,身患痢疾,被遗弃荒野,多亏了师父和师伯收留抚养,教导成人。艼儿没出息,文武不全,术法也没有大成,唯一的好,大概是还算孝顺,听师父师伯的话……”

    “艼儿给师父叩头谢恩!”他已经说出了哭腔,眼泪哗哗流下,那叩首的声响,堪比敲锣,不带半点虚假的,皮都破了。

    山山轻应了一声,负手离去,素白的长袍拂过门槛,落在青石板上,一路逶迤前行,被月华清辉渡了一层银光。

    黑鸦振翅,掩首凄然一声,越过月色离去。

    薄雾轻拢寒月,照彻漫漫长夜。

    空阶渐明。

    西南和北地一样,都是多山多林木的地儿。只是西南常年弥漫着浓雾,毒虫毒蛇遍地都是,藏在深山里头的生灵,脾性怪异,且多是浑身沾毒的,简直防不胜防。

    鬼老板手下一群生灵,本事了得不假,却是一群不要命的呆子,除了他的命令,谁都不听。逸远曾经调侃过,说这简直就是绝好的杀器,只是杀器终究是死物,他若是不能发出号令了,那这堆生灵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如今,一语成谶。

    山山孤身一人,入了西南,面对着这帮子行尸走肉一样的家伙,简直和孤军奋战没什么区别。

    她打开尺素书,找到逸远的名字:“军师,你上次和鬼老板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逸远眉头一蹙,将前来禀报的将士挥退了。

    “你去了西南?”他一听就猜出了怎么回事,“胡闹!你身边还有谁?”

    “就我罢了,还能有谁。”

    “简直胡闹!你一个人要偷偷摸进”义愤军”大营之中,还想不被发现?你以为敌军都是蠢货吗?”逸远听起来气得不轻。

    “谁说我要偷摸着去的,我偏要光明正大走进去。”山山不以为意地说道。

    “山山!你可莫要乱来!”逸远气得魂体都在抖。

    “军师,”义愤军”退避西南乃是有所依仗,鬼老板深入探敌,也是为了知己知彼,好一举歼灭”义愤军”,他手中探取的消息,可比我这一条性命珍贵百倍。”山山瞥了那群全身蒙了黑布的生灵一眼,很好,半点动静也没有,尸体一样。

    “胡说八道!神君总和我们说,世间纷纭,外物万千,惟性命最是可贵。你都忘记了?!”逸远一边说着,打算一边递信给老槐树,让他派兵将山山带回营帐。

    “我没有忘记。”山山还有心情说笑,“你若是能让神君耳提面命,我便是滚回去,也使得。”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寒:滴水成冰(七)【三更】

    “山山!”逸远厉声喝道。

    “军师。”山山敛起了笑,从容道,“你比我聪明,应该明白,敌我交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的道理。鬼老板手上所握信息,值我军将士千百性命,我一人,算什么?”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逸远道。

    “西南瘴地,此间生灵手法诡谲,艰险重重,并非法力深厚便能占大便宜的。符咒、法阵出色者,在此间更为游刃有余,救鬼老板的把握也就更大。舍我其谁呢?”山山轻笑了一声,“军师,神君以身镇海,我固然难过,可也不至于辜负他的深恩,拿性命儿戏。既然万千生灵,其命皆贵,那我去和别的谁去,又有何区别?”

    对面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