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等到同学们基本都出了教室,骆盛朝起身准备去吃午饭,却发现自己这位同桌好像不太对劲。戴绪没有像往常一样稳稳当当面无表情地刷题,而是埋着头趴在桌子上,背部肉眼可见地上下伏动着。紧接着空气中响起了他急促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一口气还没倒上来就被迫急着去喘下一口,光是听着就让人胸口滞闷,骆盛朝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种事,手脚“唰”一下凉了个透,身体一绊就扑到了戴绪身边,这才发现后者并非自主趴在了桌上,他的手臂以一种无力且别扭的方式夹在胸口和桌沿之间,倒像是倒在了桌子上却没办法将自己撑起来,脆弱得让人心惊。

    骆盛朝不敢碰他,刚要开口就听到戴绪在濒死般的气促间挣扎着吐出了几个字:“扶我……起来。”

    骆盛朝赶紧搂着他的肩膀和胳膊将人扶了起来,没想到却摸了一手的冷汗,那些汗像是止不住的血一样从少年身上汩汩地冒,把里头的短袖校服浸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戴绪直起了上身后好像呼吸平稳了一点,但还是坐不住,摇摇晃晃地往骆盛朝身上倒,他双手根本没有力气,却还是一手抓着胸口,另只手颤抖着去扶桌子,想把自己撑住。他失败了,随后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跟骆盛朝道歉。

    骆盛朝平生第一次感到心疼到简直像是快碎了是什么感受,一边抱着他一边摇头:“戴绪……戴绪,你怎么了?我该怎么办?”

    戴绪半架着眼睑,被冷汗糊满了的脸苍白难看,嘴唇颜色也尽是紫绀,声如蚊呐:“药,桌斗。”

    骆盛朝赶紧在他桌斗里找药,他以为戴绪这种喘不上来气的症状会是哮喘,下意识按着喷雾的形状去摸,却没想到戴绪的抽屉里除了书本卷子以外,只有一个突兀的针筒。

    “注射器?!”骆盛朝被吓了一跳,一方面觉得哪怕戴绪是有钱人家儿子,学校也不能把玩得太嗨的人放进来吧,一方面又怕自己动作慢了让戴绪症状更严重,赶紧把注射器拆了出来。

    注射器里面已经装好了药,戴绪仍像涸泉之鱼一般粗喘着,甚至顾不上给骆盛朝一个眼神,接过注射器后便竭尽浑身的力气给自己静脉推了一针西地兰。骆盛朝一时不敢说话,只能任由戴绪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将药剂推完,他脱了力,注射器顺着他湿冷的指尖滑落,摔碎在了地上。

    所幸这药性强力,静脉注射起效也很快,戴绪靠在骆盛朝身上缓了一会儿便撑起了身子,拖着如灌千斤的手臂擦了擦下巴尖挂着的冷汗。一旁的骆盛朝赶紧取下他椅背上的外套给他披上,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恐交加的复杂神情上。

    戴绪似乎也从方才的缺氧中渐渐清醒过来,注意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开口解释道:“先天性的……急性心衰。”他的嗓音因为方才的喘息而被磨得沙哑不堪,骆盛朝听得心里一紧,指尖都泛起疼痛来。

    戴绪继续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骆盛朝更愧疚了,献出了自己午休用的枕头让戴绪垫在身后。

    “你靠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戴绪没敢勉强自己托大,也不想连累骆盛朝,依言点了点头。骆盛朝二话不说又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也脱了下来盖在了戴绪腰腹以下,身上顿时只剩了件短袖。

    高三开学早,这会儿正是金秋九月,戴绪意识昏沉着也怕骆盛朝着凉,下意识拽了拽骆盛朝的衣角。

    这样轻轻的一拽,骆盛朝却觉得像是被幼狮的爪子勾了一下,心里又酸又痒,像是再度经历了一遭看到戴绪第一眼时的心动。

    骆盛朝把少年的手攥进手里,那时候戴绪还没有他高,两人手掌也一般大,这样紧紧握在一起时感觉非常契合,好像本该如此。戴绪莫名就弯了眼角眉梢,那道空虚的心门静静地为骆盛朝打开了一线缝隙。

    骆盛朝就这样握了他的手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随后骆盛朝将戴绪的胳膊塞回衣服里,起身去给他打了杯温水。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高三首位违禁品手机,但屏幕已经锁上了,看起来并不是用来娱乐的。他坐过来,轻手轻脚地扶着戴绪给他喂了些温水,对轻声道谢的戴绪摇了摇头。

    十分钟之后,当年班里和骆盛朝关系最为要好的同学悄悄地打开了教室的后门,溜进来送了两份盒饭。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你点了最普通的份儿饭。”骆盛朝把盒饭打开,可能是他特意叮嘱过,同学给他们打的都是些清淡少油的菜品,“你吃点吧,别饿着肚子。”

    说来也是可笑,戴绪身为军火老板唯一的儿子,从小有人教他礼仪规范,有人替他设计穿着,有人在他犯病时帮他注射药物……但真的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饭。在戴家,学习是义务,睡觉是义务,吃饭自然也是义务,没有人会特地去关心你是否很好地履行自己该负的责任。

    于是他不在乎金钱名利,不在乎成绩分数,却是这么没出息的,在乎起了来自同桌价值十块钱的附加关心。

    那一年十六岁的戴绪为骆盛朝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门,门里灰暗沉默、一片冰凉,可骆盛朝的温柔向里面注入了一道光。

    然而十八岁的戴绪却重重地将那扇门撞上了,连带着将骆盛朝一并踹了出去,骆盛朝被他和新人甜蜜的模样刺得千疮百孔,摔得痛了,从此再也不愿意再去叩响那扇门扉。

    如今二十一岁的戴绪再次出现在了骆盛朝的眼前。

    而骆盛朝闭上了双眼。

    第2章

    02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像一根绳索,双方牵着两头,哪怕一方放了手,另一方也能顺着绳子找过来。

    骆盛朝发自肺腑地希望有关戴绪的一切止步于回忆,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白领,人微言轻,哪儿能拦得住非得找上门来的豪门前任?

    客观来说,戴绪还是挺替他着想的——那人没有堵在他家门口给他一个早起surise,也没有逼着他做投资的倒霉老板和戴家签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军火协议,只是安静地等在公司写字楼的大堂咖啡吧里,面对着电梯的方向,甚至没有提前给他发条信息……也是,早在两年前亲眼目睹了戴绪的背叛,他就已经把戴绪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但对于戴小公子而言找到一个社交帐号并非难事,可戴绪没有那么做,他似乎卡在一个不愿打扰骆盛朝、但又希望骆盛朝能看到自己的边缘地带,高挑的身影窝在沙发里,暗沉地萎蔫着。

    虽然时隔三年没见,骆盛朝还是仅凭一个轮廓就认出了戴绪,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临时找了借口推脱了身边同事们的午饭邀请,一步步向戴绪走去。

    几乎是等到骆盛朝的鞋尖逼近眼前时戴绪才抬起了头,他的反应似乎有点迟钝,花了几秒钟才让那双漂亮的眼瞳聚起焦来,又渐渐泛起光亮。

    “盛朝…?”他看清眼前的人,嘴角动了动,最终扬起一个笑来,“你来了。”

    骆盛朝看着他撑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站起了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昨夜在小报里看到的照片过于模糊,他这才看出戴绪这几年的变化到底有多大。

    戴绪瘦太多了,他穿在里面的那件黑衬衫没有系满扣子,起身时骆盛朝甚至能从那松垮的领子看到他嶙峋的锁骨甚至隐隐一点胸骨,衬衫的大小不太合适,活动间肩线甚至有点往前挪,再高级的衣料覆在他身上似乎也遮不住狼狈。可这贫瘠的营养却没能阻止年轻人的抽条,十八岁的戴绪和骆盛朝一样高,而三年过去,如今戴绪比骆盛朝还高了那么一点。

    骆盛朝没有应声,他缓缓攥进了拳,任由指甲狠狠刺在掌心的软肉上。

    戴绪看起来好像变得有点笨,却在面对骆盛朝时依旧敏锐,他注意到骆盛朝脸上僵硬的表情,微微往后撤了一步,手指在风衣的边缘蹭了一下,这才沉声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骆盛朝看着他这副深情得近乎卑微的模样,嗤笑一声,勉力克制住心里的酸痛,口吻中不乏自嘲:“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当然很好,再没有人让我追几个月,在一起一年多,最后把我给绿了还大言不惭地把我甩了。”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公司大堂,深吸一口气堪堪维持住了表面的绅士,“戴少,您现在又是想做什么呢?当年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发展到那个地步,必然也有我缺乏吸引力的原因,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集到此为止。”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骆盛朝自己都被说得有些怅然,偏偏眼前的青年却像是只听到了那句“过得很好”,半晌之后回了句“那就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丝毫赌气或是敷衍的意味,他周身的气息甚至都随着这三个字变得柔软而和煦。骆盛朝看到他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莫名心里发堵,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突然就不太明白他们这样面对着面互相折磨有什么意思——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过得很好”当然是假的,看似放下了的一句“那就好”也显得很虚假,但骆盛朝熟悉他脸上的每一种表情,知道那两弯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实的,而这份真实却又让人更为恼火。

    他双拳的指骨迸出了脆响。

    “戴绪。”骆盛朝突然笑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其中饱含的痛苦却被泄露无遗,“你堵在我公司门口,就是为了听我说一句‘过得好’?怎么,伤害了别人,看到后果不严重这事就能翻篇儿了,你就可以不用背负罪恶感了,你算盘打得倒是好。”

    他眼眶猩红,三年前的那场恋爱来得轰轰烈烈,可谓承载了他的整个青春:“可我出了‘过得好’以外还能说什么?说你走了以后我不敢再谈恋爱,不敢再随便向其他人施予善意,我每天每夜地想你,到现在想起你还做不到平静?”

    没有人能对得而复失的白月光毫无怨怼,更何况那是一片已经成了饭米粒的月光。

    骆盛朝的胸膛随着情绪剧烈地起伏着,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不舍都积攒在了心口,他双唇几度开合,想要继续说上几句却被眼前人的闷咳声打断。

    周围零星的几个吃简餐的纷纷转过头看了过来,骆盛朝想到戴绪在商圈也算是无人不知的公众人物,来不及细想便侧身替人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