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点点温度,几乎就足以慰藉他只身度过的几度春了。

    他有些贪恋这片空气中家的味道,半晌没想起来开口说话,站在一旁的骆盛朝却丝毫没有让他多留片刻的意思,不耐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不来打扰我?我觉得前两天说的很明白了。”

    戴绪回过神来,目光挪回骆盛朝身上,唇瓣无声拼凑出他的名字。他又笑了,努力让语气轻快些:“对不起…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对不起。”

    “你应该拒绝我,可我不想放弃。”他眨了眨眼,眼眶好像有些隐隐地红了,“你说过永远爱我…所以能不能再试一下?我先犯了错,所以不用爱,就接受试试,试一试可以吗?”

    骆盛朝发觉现在的戴绪不仅听不懂别人的话,他说出口的话也让他人难以理解,不过好在对方的意思足够鲜明,而那句“永远爱他”也仿佛记忆里的钟声,长久地鸣响着。

    那是他们在一周年纪念日时对彼此许下的诺言,情至深处蜜里调油,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嘴甜,就在他们手边这个沙发椅中,骆盛朝曾半坐在戴绪的腿上,低着头一边吻他一边如此发了誓。

    二十岁的骆盛朝说,戴绪,我会永远爱你。

    背叛者率先翻出过去的情话来请求原谅,这一情节连在三俗狗血剧中都未必能够上演。骆盛朝被他的恬不知耻气得血气上涌,眼泪冒出来的时候连耳边都有点嗡鸣起来。

    “戴绪……你还有脸,你还有脸提……”他声音颤抖到支离破碎,抬手指着戴绪的鼻尖,“你也知道我那么爱你,你做了什么?你他妈爱谁去了?!”

    “你爱郑望星去了。”郑望星便是三年前戴绪的出轨对象,他们大学里两个共同的学弟,骆盛朝抓到他们时,戴绪正穿着睡袍搂着郑望星的肩膀从酒店大床房里走出来。

    “好,我们不叽叽歪歪地谈什么感情什么爱。”骆盛朝冷然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戴少,这是你踩在了我脸上、骑在了我头上,你现在跟我说…让我爱你?我凭什么?”

    他的声音和言辞都太锋利了,戴绪强忍着想要按揉胸口的冲动,唇瓣开合,仅仅吐出了极轻的一句“我也永远爱你”,很快又被虚弱的吐息代替。他的心脏如今已经非常脆弱,先天性偶发的急性心衰已经转为永久性的二级心衰,主治医生似乎告诉过他情况已经很危险,存在过渡向三级的趋势,可戴绪混乱的大脑却早已记不住这些芜杂的小事……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骆盛朝不要嫌弃他。

    他尽全力忍住了大口喘气的欲望,指尖无力地掐着自己掌心的肉,试图用疼痛换来更多的清明。他的眼睛依旧好漂亮,睫毛上下缓慢地扇动,有一搭没一搭遮住已经有些失神了的眼瞳。

    我永远爱你,一直爱你。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僵硬的唇舌却无法拼凑出这么简单的一行字来,他急得冷汗涔涔,完全无法维持表面富家子弟的衣冠儒雅,颤抖着手解开厚重风衣的扣子,从内胆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小东西。

    是一个瓷娃娃,款式非常简单,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脖子上系着一朵蓝色的蝴蝶结。娃娃笑得憨态可掬,只是制作实在简陋了些,连颜色都上得粗糙。

    可戴绪却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将它一寸寸捧了出来。

    骆盛朝在见到这个瓷娃娃的时候也禁不住愣了一下,旋即本已经堪堪收住的泪水又一次决堤而下——

    戴绪不仅总说些扎心的话,竟还拿出了两人之间的纪念物提醒他……

    提醒他戴绪也曾经那么纯粹地爱过他。

    那是三年前两人去游乐场时戴绪为他玩射击游戏赢下来的小礼品,当时骆盛朝不愿意打击戴绪的自尊心,戴绪问他的时候,他选择了最低等的奖品,就是那个简陋的瓷娃娃。

    那年十八岁短发的戴绪看了他一会儿,微笑了笑,“嗯”了一声端起了玩具步枪。他端枪的手很稳,白净劲瘦带着青筋,托着深色的枪柄,无言中透露出一丝肃穆的欲感,和他堪称漂亮的脸蛋形成了一种反差。

    骆盛朝看得呆了,眼睁睁看着戴绪在呼吸间稳稳打足了靶数。他的子弹还有多半没有用,游戏店老板可能也担心自己亏本,站在一旁不肯说话,戴绪没有难为他,扬起微笑把枪和剩下的子弹都放回了桌上。

    “麻烦您,我想要那个瓷娃娃,可以吗?”

    老板见他收了手自然说可以,忙不迭替他把展柜里的瓷娃娃拿了出来,递给了他。

    于是戴绪便拿着那个娃娃,像是一只叼着猎物向主人炫耀的缅因猫一样来到了骆盛朝的面前。那汪柔和的、上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骆盛朝,可里面满满当当,尽是爱意。

    骆盛朝接过娃娃,瞪着眼问他为什么会玩儿枪。

    戴绪嗤地一笑,反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家是做什么的?

    骆盛朝一拍脑门,对啊,军火世家。

    戴绪挡住旁人的目光,偷偷揉了揉骆盛朝的耳朵:“我十六岁的时候去参过军…虽然是我父亲让我去的,但我意外地发现我也很喜欢,只不过因为身体的缘故…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如果你想要其他的奖品,我也可以赢给你的。为了你…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

    记忆里直白又不乏温柔的情话如今裹满了尖刺,轻轻触碰都会让人鲜血淋漓。骆盛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瓷娃娃,收拢手指,被汹涌的恨意冲昏了头脑。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伤人者还能这么大言不惭提起这些自己如何都不能剜除的腐肉和伤疤?

    凭什么只有自己不敢触碰那段不堪?

    对戴绪而言,原来一切都不痛不痒吗?!

    他恨得牙齿颤抖,眼前发黑,攥着娃娃的手高高举起。

    迟钝如戴绪也在瞬间被激起了警惕,脸上顿时被惊慌失措占满。

    “不要,不要,盛朝……”嘶哑的声音从嗓子中挤出来,戴绪顿时顾不得两人眼下尴尬的身份和横亘的过往,伸手就去抓握骆盛朝的手腕想要将娃娃抢回来,可他分明还在心慌心悸,这会儿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只能让湿冷的手指软绵绵地挂在骆盛朝的手腕上。胸口突然炸裂开来的压迫和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手脚在几息间便没了力气,他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了下去。

    骆盛朝挣脱开他的束缚,凭着多年来的素养才留住了丝缕最后的理智,没有将娃娃直接扔到戴绪的脸上。他感到自己仿佛处于冰火两重天内,脸上、目光里,甚至呼吸中都是冷若寒冰的,可胸膛里、心肺间确实怒火中烧。

    他扬起手,狠狠地将瓷娃娃摔向了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利刃刺透了戴绪的心脏,他瞳孔一缩忍不住干呕了一下,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喷出一口血来。

    洁白的瓷片散落了一地,戴绪手脚并用地往前拖动身子,艰难地将碎片捧在掌心。碎瓷锋利的边缘很快在他手上划出鲜血,他却恍若不知,就那么跪在地上,在陡然严重起来的气促和心悸中流了满脸的泪。骆盛朝不知道这个瓷娃娃并不只是一个纪念物,而是三年来戴绪所剩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可一切都晚了,瓷制品终究太脆弱了,轻轻一碰就会分崩离析。

    就像走在高崖铁丝上的戴绪,偏一偏身子就将是万劫不复……却也是无边的自由。

    戴绪的急性心衰被牵动起来,心绞痛接踵而至,他趴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将那些碎片按压在疼痛不已的心口。他分不清到底哪里在疼,心脏处的难捱已经成为底色,手掌中的伤口痛意鲜明,而弥漫到四肢百害的生理疼痛再度席卷而来,让他原本就只剩下些许无望星光的眸子变得更加浑浊散乱。

    “不要,不要……”他狠狠地抽噎一声,声音嘶哑得宛如无力的嚎啕,嘴角因为过度的喘息流出些许津液,鲜血淋漓的手抓在胸口,“求你了,我和他……别再毁坏我和他的回忆……求你了。你不知道我还能留住的有多少,求你了,别……”

    他像是陷入了精神上的错乱,已经失去了对眼前场景的辨别能力,开始以为自己正处在过去锥心刺骨的绝望里。他似乎还想哀求什么,紫绀的薄唇神经性地抽动着,却还是敌不过心脏病的痛楚,一时间痛苦到两眼都翻起白来。

    极致的痛苦终于让他得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获得了清醒,那一刻他在空白中缓缓地想,盛朝,我已经尽力去爱你了,真的已经尽力了。

    不过好像……也就只能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