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得软糯的大米粥被心爱的人捧到眼前,戴绪愣着神,慢慢将视线移了过来。清淡的香气在面前氤氲开来,他很努力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下一瞬却神色一变,喉结猛地一颤,偏过头对着空气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

    骆盛朝吓了一跳,连忙将碗放到病床边的矮桌上,抬手给戴绪顺背。青年太单薄了,呕起来浑身都颤,骆盛朝甚至能感觉到怀里人胸膛里那颗心脏正跳得紊乱不堪。

    他猛地红了眼眶,虚着声音又叫了声“绪绪”。

    戴绪像是不太能理解骆盛朝语气里那份疼惜,抬起眼时眼底雾蒙蒙的,裹挟着迷茫。他又低下头粗喘了一阵,勉力克制住自己这份狼狈,望着被单上滴出的一点湿润,厌恶地皱了皱眉。

    骆盛朝安慰他“没关系”,戴绪“嗯”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

    骆盛朝躲着他的视线把憋不住的眼泪蹭下去,含着笑说:“吃不下就先不吃,没关系。”

    戴绪也笑了笑,缓缓地反过头来安慰他:“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没事。”

    可骆盛朝知道他有事,无力感顺着心脏无穷无尽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两个人靠得这么近,最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知道他们之间隔了山长水远。

    隔了三年的时光,隔了虚假的背叛,隔了被迫的放弃,隔了岌岌可危的一个瞬间。

    第6章

    06

    最后那碗粥戴绪还是一口都没能咽下去。

    情况比骆盛朝预想中的更加糟糕,戴绪似乎是觉得喝不下那碗粥是什么无法原谅的罪恶,连着试了两三次,结果干呕得一次比一次剧烈,最后一次甚至险些引发心悸。骆盛朝一直在对他说“没关系”,被戴绪几度用低弱的“没事”抵了回来后只好伸手把碗抢了回来,他动作太大,已经晾凉了的稀粥洒了出来,被褥被弄得一团糟。

    骆盛朝心里难受,口吻难免有点焦急:“别喝了。”他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生硬了,连忙放低了音量道:“绪绪,不用勉强自己也可以。”

    戴绪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被骆盛朝扶着下了床就乖乖地站着低着眼道歉:“对不起,下次一定没事了,不会……”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时不时略略颤动着的视野里骆盛朝红了眼眶。骆盛朝其实不爱哭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哭过,分手的时候也只是喉咙里带了几分哽咽,可如今话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戴绪有些慌张,眼睛不住瞪得像猫咪一样圆,气盛含混在他唇边,是一句难以发出的“哥不哭”。思考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件太困难的事了,他不理解骆盛朝为什么要难过,明明他摔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明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不是吗?

    他不是怪他,他只是担心。

    “是不是有人要你管我?”戴绪艰难道,“你不用有压力,我自己没事,没有什么问题……还有医院,有医生和护士,我没关系。谁逼你了你告诉我,盛朝,现在已经不用怕了。”

    医护人员已经将新的床单被罩换好,骆盛朝揽着戴绪的肩膀想将他扶回床上,戴绪很听话,让做什么就会顺从地去做,哪怕是手脚虚软无力也尽量避免自己将太多的重量压在骆盛朝身上,惹得清瘦的身板摇摇欲坠,骆盛朝怕他摔了,伸出另一只手搂到他胸前,后者却战栗一般地一缩,姿态像是要保护什么。

    骆盛朝抬眼看向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了厚厚的一层惊慌。戴绪好像陷入了某种错觉中,缓缓眨了眨眼才从幻觉中解脱出来,放松了浑身紧绷的肌肉。

    是他忘了,那个瓷娃娃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没什么要保护的了。

    戴绪将手放了下来,骆盛朝却在这一瞬间莫名和他通了心意,心里一酸将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他没法向戴绪保证“没有下次了”,因为那本就已经是戴绪竭尽全力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希望,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骆盛朝将人放到床上,用厚实的被子把他紧紧裹在里面,然后爬到了病房里宽大的病床上。戴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迷茫,但身子已经下意识往墙那边缩了很多,想给骆盛朝留出一个足够的空间,不必和他紧贴着。

    骆盛朝上床的时候靠着床头,爬上来以后是以撑着上半身的姿势侧躺着的,戴绪平躺在床上,脑袋正好对着骆盛朝的胸口。这样的姿势在两人热恋的那段日子理很常见,戴绪平日里独立又安静,唯独沾了床就会露出点像是撒娇般的亲昵,很喜欢将口鼻埋在骆盛朝颈窝到胸腹这一片上,就像是找到归处的小动物一样。

    对于骆盛朝而言,身边戴绪气息里那点久违的熟悉已经足以他缓缓调动起心底被灰尘掩盖的回忆,他抬起胳膊想将戴绪搂得更近些,以免这人身后冰凉的墙面冻着他,可戴绪却再次向后让了让。

    “脏。”怀里脸色苍白的人吹着眸说。

    骆盛朝哑声回:“不脏,没弄到衣服上,我们抱一抱,好不好?”

    他再度伸手,这一次在被子里稳稳环住了戴绪的腰腹,手下那一片肌肤凹陷着,左上腹有些僵冷。戴绪没有挣扎,只是浑身略显僵硬,看着天花板的眼神显得空茫。

    骆盛朝说什么他都听,只是曾经期待的、怀念的熟悉怀抱如今也变得陌生了起来。世界与他之间竖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他不敢闯出去,也闯不出去了。

    这好像是成为商业大鳄或是终得自由也无法改变的。

    骆盛朝不敢碰他脑袋,小心地向他挪得更近些,轻声问:“胃不舒服?”

    戴绪摇了摇头,说“没事”。

    骆盛朝于是不问他了,从繁乱的记忆中翻找出按摩的手法来,搓热了手掌,轻轻地、试探着地在戴绪腹部揉了揉,见他眉间松了,才敢加些力度将他的胃捂热揉开。

    戴绪似乎也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渐渐泛上了点困意。理智告诉他不要玷污环绕着周身的这个温度,可当疲倦模糊了神智,他又难得地感到了一丝隐约的眷恋。

    他像是被骆盛朝的怀抱带回了那段平静温暖的岁月,合上眼就回到了多年以前。

    骆盛朝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话,滚烫的眼泪掉在戴绪枯黄却过长的头发间。

    “戴绪,我都知道了,关医生和郑望星他们都告诉我了。”

    “我……”

    戴绪闻言眼睫一颤,他睫毛本就黑密而长,这么一动显得整片眼眸都在战栗,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骆盛朝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道:“受了委屈你怎么不说呢?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啊,就算实在没办法还是要分开,也不至于……”

    戴绪在他怀里动了动,手指不受控制地勾在了骆盛朝的衣角,随着入耳的每一个字渐渐地攥紧了那块布料。他因消瘦而变得更加凌厉的五官此刻缓缓柔和下来,眼底不住洇上了一层红色。

    他张了张口,发灰发紫的薄唇没能说出什么,鼻腔却是下意识地先抽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对不起盛朝……”

    骆盛朝心里一紧,如今戴绪实在是太爱说这三个字,每次念出口都像是往他心上狠狠砸了一下:“不是你的错,别道歉了。”

    他声音也有点哑了,和戴绪三年没见面了,三年里为了防止自己再为戴绪动心他甚至连关于戴绪的报导都未曾看过,可这份感情只是被埋藏了,却从未死去过。

    有多爱才有多恨,心绪被牵动起来了才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骆盛朝一直在避免承认自己对一个背叛者念念不忘,可事到如今,他却难免有些后悔——如果早点承认的话,是不是两个人就不至于走到这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