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季是一如既往的冷,戴绪好不容易被捂热几分的手掌在吹了不到两分钟的夜风后便立即变得冰凉,骆盛朝上车后拜托关赤打开了暖风,隔着衣服将戴绪拥在怀里,试图将残余的寒冷隔绝在戴绪的世界之外。戴绪依然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睛,不挣扎却也不敢靠在骆盛朝身上,僵着身子任人抱着。

    车开得平缓,中控屏自动播放的是舒缓的轻音乐,骆盛朝的手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下抚着戴绪的后背,适中的力度让气氛也跟着变得柔软,后座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就像是坠入了棉絮中,营造出了一片久违的和缓氛围。

    骆盛朝借着这阵轻松的氛围提出让戴绪在家办公。时过境迁,现在线上办公也颇为流行,各大企业也都开始在日常的工作中结合这种办公方式,效果差强人意。戴绪扛不住这阵如梦幻般的温柔,更无法对骆盛朝的请求坚决说“不”,只好应允了下来。

    “可能会有人来送文件,会打扰你……”

    骆盛朝本就没有奢求戴绪为了休养身体而完全放手公司,那不负责任也不现实,戴绪能这般退让已经十分难得,他对此非常满意,却感到怀里的身躯倏然一僵,紧接着戴绪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

    第10章

    10

    这种感觉戴绪并不陌生。

    疲倦突如其来,从四肢百骸向胸膛中弥漫着汇聚而来,像饕餮巨兽吞食了他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呼吸都似乎变得艰难了起来,若不是骆盛朝还搂抱着他,戴绪几乎就要从座椅上滑下去。

    这是抑郁症发作的征兆。

    好累。

    沉重的疲惫感将他直接从空气中拖入深海,窒息的错觉让他开始忍不住地挣扎,可虚软无力的手脚还没来及动弹便抽了筋,他在骆盛朝怀里细细地战栗着,浑身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骆盛朝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好,低声唤他:“绪绪?你怎么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戴绪已经闭上了眼,这种病发的痛楚他太了解了,也知道自己无力抵抗,干脆就任由莫名的疼痛从深处侵蚀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骆盛朝应该是有些着急,抱着他的力道很大,攥得他生疼……

    疼得快受不了了。

    可他舍不得拒绝骆盛朝。恨意和悲伤止不住地喷薄而出,他不能自控地开始对前两天粉碎他全部希望的骆盛朝产生肮脏的负面情绪,而对骆盛朝的爱成了止洪的最后一个沙袋,堪堪阻挠着愤恨喷泄而出。

    戴绪凭着快要流失殆尽的理智道:“别捏了…放手,好疼。”

    他以为自己在怒吼,其实在骆盛朝听来根本是声如蚊呐。

    他抖得厉害,双眼紧紧地闭着,像是在和某种不能说明的痛楚进行斗争。骆盛朝这几题频频见到这种场景却仍是无法习惯,以为真的是自己手劲太大了,吓得立马松开了戴绪。

    消瘦的青年卸了力,立马倒在了后座的靠背上,像濒死之鱼竭力地喘息着。

    “戴绪!”骆盛朝不敢碰他,急得眼圈红透,只能向驾驶位的关赤求助,“关医生,麻烦快停车!您看看戴绪,他怎么了?”

    中央后视镜里关赤的表情凝重,他投来一个眼神,手指扣紧了方向盘,苦涩道:“抑郁症犯了,没事,看好他别让他伤害自己……谢子回不在没法用药,等他熬过去就好了。”

    熬?要怎么熬?

    骆盛朝怔怔地看向身边的人。戴绪还闭着眼,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眼角像是失控了一样不断冒着眼泪,颜色灰败的唇颤抖着,吭哧吭哧地哭喘着说“好吵”。

    关赤也听到了动静,抬手将车载音乐关上了。车里一瞬间只剩下戴绪令人听着都觉得胸闷的喘息和哭吟,关赤冷静非常地继续平稳开车,只是眉头始终锁得很紧。

    抑郁症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东西,它无处不在,无影无形却总是打人个措手不及。

    耳鸣愈发严重了,耳畔开始出现稀碎又含混的声响。

    是熟悉的声音。

    戴绪微微撑开一线眼睑,发现模糊的视野里,原本空空无人的副驾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那影子高大宽厚,伴随着浑身呼啸而来的疼痛慢慢转过头来对着戴绪笑了。

    是戴建文,是眼睛瞪得巨大,眼白占比异常之多的戴建文。

    戴建文唇齿动着,看口型是在叫戴绪的名字。

    他笑得好可怕、好阴森,戴绪一个哆嗦,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明知道是幻觉却还是突然来了力气,猛地挺身坐了起来,抬起手腕便低头咬了下去。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醒过来。

    他咬合得力气很大,人类并不算尖锐的牙齿被迫拥有了强劲的攻击力,犬齿深深扣入了苍白的皮肤,血色慢慢从那截枯瘦的手腕间渗了出来。骆盛朝看得心疼得快晕过去了,跟着戴绪一起掉眼泪,双手死死拽着戴绪的手臂,可眼前人往日里安静自持的模样已经完全消失了,现下露出来的尽是疯狂的丑态,骆盛朝竭力拦着,竟然都拦不住戴绪伤害自己。

    “戴绪!戴绪!”骆盛朝喊他,“别咬,乖,别咬自己,咬我吧,求你了宝宝,咬我吧,你要咬就咬我吧……”

    可戴绪听不清,他的神智已经被幻觉完全夺取了。骆盛朝的声音落到他耳中,全部被恩将仇报地换成了讥笑声。那一声声满含嘲弄的讽笑像是利刃一下下戳进了他柔软又脆弱的心脏,他大睁双眼,看到骆盛朝靠过来的身体挡住了副驾驶上戴建文的幻觉身影,但青年脸上原本的关切和心疼却被糊做了一团,被错乱的神经扭曲成了诡异的笑容。

    戴绪听到那尖锐的笑声里混入了陶瓷碎裂的清脆声响,那是花瓶和瓷娃娃摔碎时声音的重叠。

    他受不了了,那疲倦感就要将他压垮了,可满腔快要爆炸的负面情绪还无处施放。戴绪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乎乎地靠在座椅上,任由骆盛朝慌忙地接住他坠落的手腕,用纸巾和手掌去捂他的伤口给他止血。

    他感觉不到疼了,嘴角沾着血色,开口却嗤嗤地笑着,放肆地胡言乱语:“……凭什么?”

    骆盛朝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戴绪。戴绪面色发灰,双唇嫣红,半阖着的眼睑间一片恨然。

    “你笑我,你怪我……求求你,求求你们。”他抽噎了一下,喉结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突然仰起头又开始狠狠抽搐,像是挣扎又像是发泄。

    有嘶吼一般的泣音从他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滚出来,骆盛朝看到自己心上的爱人痛苦地喘息着,泪水和血糊了满脸,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在空气里徒劳地抓。

    “求你们了,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我讨厌你们。”戴绪还在哭,“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要他,嗬、嗬,我做错了什么……”

    前座的关赤听出戴绪的呼吸音已经不对劲了,心里一慌赶紧放慢了点车速,打着双闪想找地方停车。他厉声对骆盛朝说:“药在他衣兜里,你拿两粒给他压在舌下。他心脏不太对劲,给他按摩胸口。”

    骆盛朝听到心外医生这么说被吓得一个激灵,之前关赤便告诉过他如今戴绪的心脏问题已经危及生命,他不敢犹豫,一边落泪一边在相对逼仄的车后座间翻身用腿夹住戴绪挣动不已的胯部,胡乱地摸到了这人兜里的药瓶,看了眼药名确认是心脏用药后到处两个小小的药片,强行扣住了戴绪的下颚,把人的嘴巴挤开。

    戴绪的嘴唇和牙齿间都是手腕上咬出来的血,骆盛朝看得眼晕,疼得感觉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都在瑟缩,差一点就手抖将人松开。戴绪被强行打开了牙关,说不清话,可舌的动作和浑身的颤抖仍然没有停下,骆盛朝注意到他半阖着的眼睛已经有些翻白,赶紧将药片推在了他舌下压好。

    戴绪的身体太过脆弱,甚至无法长久地支撑这种强度的情绪爆发,他很快被迫从抑郁症发作的失控中抽离出来,连将恨意和委屈发泄干净都做不到。他哭不动了,心慌气短的感觉迅速取代了作乱的思绪,他整个人瘫软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不再哭泣,只是无力地、嘶哑地喘息着。

    他连按胸口的力量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