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盛朝忍不住看了他许久,就像是多年前他们仍在上学时一样。

    骆盛朝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否则最初也不会乐于助人助成倒贴男友,再加上戴绪的相貌不是那种艳俗的好看,比起满街的小奶狗、阳光大男孩,他的五官更多了几分出尘而锐利的淡漠味道,放在古代就有点像那种武侠小说里写的暗器高手、榜首刺客,可偏偏他这副躯壳下藏着的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内心,这种反差实在是让骆盛朝爱不释手。

    越爱就越想看,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骆盛朝常常将戴绪看得脸红、甚至连耳尖儿都发红,而现在戴绪已经不会被盯到害羞了,他只会小心地让开目光,却又不敢也不舍得拒绝骆盛朝分毫。

    骆盛朝看了他一会儿,拉上了自己的外套拉链,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戴绪毕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再加上时不时需要有医疗团队进入家中,所以住的公寓区私密性很好,各类设施建设也齐全,平时小区里总有小孩和老人出来健身或是购物,却又丝毫不显喧哗。骆盛朝知道戴绪心里很乱,谢医生也提到戴绪曾描述过那些脑海里的声音通常是无法阻拦而吵闹非常的,因此对居住环境的静谧祥和还算满意,甚至偶尔感性地希望风都能为戴绪变得无声无息。

    这天天气很好,又赶上双休,楼下零星有几位居民和他们一样在安静地散步,春日的天光落在每一个角落,为空气点燃了些许暖意。骆盛朝牵着戴绪的手腕,指尖一下下围着他突出的、支离的腕骨绕圈,时不时侧过身来将戴绪的围巾拍得更严实点儿。

    戴绪任他施为,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呼吸又轻又缓,让人不忍打破。

    两人自从重归于好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温柔。过去所有的好与不好像是禁忌的话题不可触碰,骆盛朝摸不准那些过往是否会牵连起爱人心上的伤口,而对于这些有很大风险的试探,骆盛朝一般更倾向于保守地放弃——能够再次靠近戴绪,能够和戴绪住到一起,能够听到戴绪一句“原谅你了”,行至今日已经推进得足够快、足够冒进了。

    思绪翻飞间他们走到了小区绿化带旁,骆盛朝拉着戴绪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定后依旧牵着手,戴绪未曾受伤的那只手和骆盛朝的手十指相扣,每一寸指节都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和煦的春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有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抚摸着,戴绪在这难得的平静温和中卸下了几分沉重的防备和罪恶感,又好像是获得了片刻彻底的清醒。他发白的薄唇颤了颤,生涩的思维运转着拼凑出完整的词句来。

    “盛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骆盛朝没有想到戴绪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莫大的惊喜让他手上忍不住添了不少力,又因为意识到戴绪可能会被抓疼而立马放松了力道:“当然,当然可以。你问吧绪绪,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戴绪沉默了一下,片刻后开口道:“我是不是……已经比不上以前的我了。”他顿了顿,话说得有点艰难,“盛朝,你是不是更喜欢过去的我?其实我也更喜欢他,所以……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他话说得委婉,说完以后像是怕骆盛朝生气,最后还要找补半天。骆盛朝受不住他这么小心翼翼,又乍然从他这两句话中摸到了戴绪缄默下的挣扎心思,一时间不知道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喜悦多一点——

    戴绪是知道自己现在心理上有些障碍的,而且他并不希望这种阴影缠绕着自己。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戴绪本人并没有消极地放纵自我,他和骆盛朝一样,都觉得过去的状态更好,他想要走出来。

    骆盛朝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戴绪微凉的手:“那……你讨厌现在的自己吗?”

    戴绪喉头哽了哽,眼眶变得有些发红,他修长的手指在骆盛朝的手背上压得泛白:“嗯。”

    骆盛朝回握住他,死死盯着他裤管下支起的膝骨轮廓:“可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你而已,每个人都有负面情绪,何况是受了这么多委屈的你。你和过去的你并不是两个人,你还是你,你只是这么久以来……过得不顺利。”

    戴绪抿直了唇角,略略低着头一言不发。

    骆盛朝便继续说:“可是我喜欢你,你要否认我的审美吗?”

    戴绪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身边清秀的年轻人一如教师初见时那样身着暖光,明明只是个平凡人,却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

    戴绪不愿意否定他,直愣愣地盯着他半晌,似乎是纠结够了,终于摇了摇头。

    骆盛朝叹了口气,挑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温的笑来:“那就跟我一起喜欢你吧,你很好的,试一试好不好?”他拍了拍戴绪的手背,指腹摸到输液贴,又改拍为抚,动作轻柔,“慢慢来。”

    戴绪被这双手抚顺了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放松了些许。他的目光漂浮起来凝聚在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尚存迷茫的雾,却少了很多悬悬荡荡的恐慌。

    春风来来回回,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跟着轻声重复道:“慢慢来。”

    第15章

    15

    两个人在楼下呆了半个多小时,走回家门栋底下的时候却意外在门口捡到了一个人。

    “关医生?”

    靠在墙边的关赤闻声转过头来,笑着和骆盛朝打了声招呼,又叫了声“戴少”。他今天一改在医院里白大褂加身的严肃形象,穿了一身运动服,在春日的暖阳下显得整个人年轻了不少。

    两个人走近了,关赤才发现戴绪的发型已经有了变化。他愣了愣调侃道:“不错啊戴少,这样看着很精神。”

    骆盛朝微微侧头向戴绪送去了一个“你看我说什么”的眼神,成功惹得后者的耳尖儿略微红了起来。他被戴绪这点生动的情绪勾得心情大好,之前对待关赤本就恭敬,这会儿更是笑意连连:“上午的时候帮他收拾了一下,绪绪没有拒绝我,我很高兴。”这句话显然是借花献佛,骆盛朝继续说,“关医生来了怎么不进去?”

    戴绪这套房子用的是指纹密码锁,当初关赤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就以防万一将自己的指纹录了进去,可他如今背着个看着就不轻的医药箱,还拖着一个便携医疗仪器,却偏偏站在门口吹春日里不算太暖和的风。

    关赤回以笑容,解释道:“我看着戴少手环上的步数就知道你们俩是出门去了,所以就在这等你们回来,正好我也需要散散身上的味儿。”

    关赤身上本是沾染了点儿淡淡的烟味儿,他担心戴绪的鼻子受不了,站在这吹了挺久的风把那味道驱散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才重新握住医疗设备的拉杆:“进屋吧,你们俩还没吃午饭呢吧,我这正好过来帮你们把饭做了。”

    主治医生亲自照顾病人吃饭,病人家属肯定是一万个支持和赞同,立马上前开了门,主动帮关赤将医疗设备推进了家门。戴绪跟在两人身后,作为真正的房主反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安静静地换了鞋,对往厨房里走去的关赤说了句“谢谢关赤哥”。

    关赤洗了两遍手,背对着门口的戴绪笑着回答:“应该的,而且跟你们俩人待着我也高兴。”

    骆盛朝帮戴绪把一层层的衣服脱下来叠好,又将家里的窗户关好开了循环暖风,随后进了厨房帮关赤打下手。

    两个人借着这个绝好的机会再次交流了一下戴绪的病情。骆盛朝能感觉到随着和自己的相处,戴绪精神方面的压力似乎被释放了不少,但那人身子骨实在是太差了,器质性的疾病往往会带来不可逆转的、终生难消的虚弱和痛苦。关赤给戴绪治疗了那么多年,排除之前戴绪精神状况不太好的时候偶尔会出现消极治疗的情况,其余时间里他已经将自己的、乃至更多专家名医的毕生所学都投在了戴绪的身上,可收获的成果也不过是让戴绪能够像现在一样小心翼翼地、勉强安稳地活下去。

    骆盛朝每每想到这里便无比痛恨之前自己给戴绪的刺激,他的绪绪本就时时刻刻挂在悬崖边上,每一分钟的生命都是被他自己、被其他人谨慎地呵护着才堪堪维系下去的,而他却……而他却仗着那份曾经付出的、所谓的爱要挟了戴绪,给了本就脆弱的戴绪致命的一击。

    关赤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嗐”了一声,安慰道:“像戴少这种有先天性不足的人,有时候就是注定了活得会辛苦点儿,如果盛朝你没有出现过,兴许他这会儿过得得更痛苦。”

    “他的病确实是复杂又严重,我也不瞒你,不过,只要是身边人肯用心,他自己肯努力,小心着点儿总能一直走下去的。”他叹了口气,“你不要觉得难,有时候想要留住一个人……就是要这么难的。”

    有时候仅仅是要留下一个人,都是很艰难的。

    骆盛朝难免被这句话狠狠触动到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似乎就能道尽他日夜辗转时的不安和拼命压抑的悲凉。他悲凉的不是戴绪如今的病情有多么凶险,而单单只是为“艰难”这两个字而感到悲伤。骆盛朝出身没钱没势,早年间又失去了父母亲人,深谙在人世间活着总是要面对着各种各样的险阻,他尚且身体健康、思想自由,而戴绪从小被先心病折磨,成长过程中又饱受父亲的冷热暴力,长大以后失去了自由、被束之高阁……

    他的艰辛,骆盛朝甚至不敢去想象,可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凭什么要活得如此艰难呢?

    骆盛朝的心疼往往如有实质,表现在外便化成对戴绪无微不至的照顾。他这几天本就够细致的了,这会儿上了饭桌更是“变本加厉”,戴绪哪怕是对情感的接受处理再有障碍也感觉到了骆盛朝温柔似水又炽热如火的目光,再加上骆盛朝每给他夹几片青笋就要哄他两句、到后来直接无视关赤开始喂饭的行为让人无法忽视,饶是淡定如戴绪此刻也有些绷不住了,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迷茫神色。

    “盛朝……”戴绪抿了抿浅色的薄唇,目光里流露出了几分像是讨饶又像是劝慰的神色,“我自己来就可以。”

    这抹罕见的生动情绪让骆盛朝越看越喜欢,整片胸膛似乎都化作了柔软的棉絮。骆盛朝之前顾及两人之间的隔阂、顾及戴绪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鲜少这么直白甚至有点莽撞地靠近戴绪,亲昵的模样简直像是回到了热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