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昆仑一步一脚印,辟开一条血路。步履过处,邪祟尽死。

    “澄其心……而神自清……”

    黑影灰飞烟灭,昆仑的眸光愈来愈亮,愈发清明。

    “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少年来到了莲华身前,单手撑剑,缓缓仰头。

    莲华看着近在咫尺的故人,明知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却是心念微动,轻声低诵了一句: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少年忽然呲起了牙,明媚一笑。

    剑意尽出,如百炼钢,又似绕指柔,将那道魂牵梦萦的魂魄,紧紧缠绕。

    “师尊,抓住你了。”

    ……

    真他妈有够操l蛋的。

    被缠住的刹那,无常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倒不是因为惊吓,也不是因为担心误事,更不是因为他挣脱不开。

    无常只是被迫回想起了一件事。

    他和昆仑,早在许多年前的九重天上,就已是结过契的。

    “命中注定相爱、至死不渝的两人,灵魂互相结契。

    从此三千世界,无论在哪里相遇,都能一眼认出对方。”

    耳边回响起了自己曾教导过玉蝉的话。

    无常的灵魂飞速缩小成一团晶莹的光点,认命地在昆仑掌心翻了个身,心想,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哪。

    少年将莲华的魂魄拢在掌心。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人攥住,又怕太过用力,把对方烙疼,于是只能保持着五指虚握、呵护珍宝般的姿势,筋疲力竭地瘫倒在地。

    飞剑脱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昆仑仰天躺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笑得欣慰又畅快。

    他抬起了手,将那团魂魄贴近了胸口,小声地喊他:“师尊?”

    无常恹恹地抬了抬眼皮,嫌弃地里挪开了些,拒绝和对方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顺便拨通了玉蝉的电话:【喂……那个。】

    玉蝉的虚像在半空中倏然放大,就快要贴到他的脑门上:

    【主人,你种魔种完了没啊…这难道跟打疫苗似的,要分好几针啊…】

    小器灵的声音有些聒噪,是一种活泼过头的青春洋溢。见无常往后缩了缩脖子、眉头微蹙,便轻咳一声,把声线放慢放软,笨笨地学着撒娇,

    【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昆仑海好黑好冷,我一个人在这,好害怕啊。】

    昆仑等不到无常的回应,便又自言自语起来:“师尊,你是怎么回来的?你的躯壳去哪了?”

    无常无视了昆仑的提问,朝玉蝉解释道:【本来就快回来了,但苍山这边……出了点意外。我想好了,你在昆仑海盯着玄螭,我在苍山看着昆仑,这样两边都有照应。】

    玉蝉神采飞扬的小脸立刻哭丧下去,两条耷拉的眉毛有些滑稽,蜡笔小新似的:【为什么呀…昆仑那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看的。】

    玉蝉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又像是灵机一动,一拍脑门道:【对、对了!刚才在剥离魂魄的时候,我受了好重的伤,到现在还疼呢……!】

    无常“噗嗤”笑出了声。

    玉蝉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一个毛头小子,卖起萌来想必没有器灵形态可爱,只好干瞪着眼,小心恳求道:【主人……你回来陪陪我呗。】

    这一幕其实并没有多好笑。

    但无常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

    原来这便是人。

    人有七情六欲,心底七窍玲珑,识得乾坤之大,诞生喜怒哀乐。

    不再像傻乎乎的器灵那般,只能依附于另一位个体而生。

    若是放在从前,玉蝉是万万不敢对他的命令说“不”的,更遑论像此刻这样逾矩,仗着自己的偏爱,向他提出索求。

    这些活络的小心思,谈不上是好是坏。只是让无常感叹,原来独占欲,真是成“人”路上不可免俗的课题。

    昆仑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望着大殿顶端光华交织的神龛,眼错不眨。

    仿佛光是握住莲华魂魄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心力。

    少年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师尊究竟是无法开口说话、还是不愿意和他说话。

    但他并没有灰心丧气。

    该报的仇还得报,该杀的魔还得杀。

    该属于他的人,就算穷尽黄泉碧落,他也还是会找到。

    而这道失而复得的魂魄,便是支撑他在绝境里继续披荆斩棘的,最大的奇迹。

    “师尊,你不肯原谅我吗?”

    无常依旧不理睬他,抬腕拭干了眼角的泪花,温声对玉蝉道:【放心吧。玄螭那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回来看你了。】

    【好吧……那我能每天和你打电话么?】玉蝉嘟着腮帮子,一副谷欠求不满的模样,【还有……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能再和昆仑发生点什么啊!那样我会伤心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