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沈眠笙、还有那个名叫“莲华”的修士。那些被他吞吃的魂魄,都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部分。

    原来他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无常自嘲地想着,却没有万念俱灰,而是大彻大悟,宛如新生。

    这是昆仑替他设下的局。

    为的是助他成佛。

    他在沦为地府无常之后所经历的无数个任务世界,何尝又不是一场情劫?

    成佛为何要渡红尘?

    因为情之一字,只有拿起过后,才能放下。

    汹涌的佛光从无常的身体内部涌出,吹得他发梢微微翻卷。

    “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好受吗?”

    无常问的是最后一个修仙世界里,自己不告而别,在挖出昆仑的心后飞升而去的事。

    昆仑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好受。”

    无常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就不肯把真相和苦衷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之后,去向佛父或是玄螭讨要说法。你个性那么直,一冲动就爱拼命。”

    昆仑低着头,傻傻地笑了起来,“更何况……我真的想变得足够强大,足够配得上你、足够保护你。我希望这世界呈现在你面前的总是美好,不再让你见识任何一点人间丑恶。”

    “心诚则灵,但我好像,还是把这个愿望给搞砸了。”

    无常站到了昆仑身侧:“那你又是怎么做到帮我成佛的?”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狠话,其实不忍心真正让我魂飞魄散,只是把我的魂魄打散在了轮回之中。”

    昆仑揩了揩鼻子,现出些揶揄带笑的小动作,

    “我在三界游荡,领悟了轮回的奥秘,就以委托者的身份发布任务,让你将魂魄碎片填补回本体。”

    “你总是仗着我偏袒你,所以恃宠而骄。”

    无常讥讽地蔑了他一眼,

    “佛父将我命里的情劫扭转成了生死劫,你却又利用任务世界,让我历了一回情劫——即便我成佛之后会忘情,甚至是忘了你?”

    昆仑的眸光里闪动过喜悦、自豪、不舍、而又落寞的情绪。

    他垂下了眼,腼腆地一笑,应道:“是。”

    无常点了点头。

    然后重重一拳挥在了昆仑的脸上。

    他已经取回了散落的魂魄,并且渡过情劫,实力大增,心境亦远胜往日,成为了真正的佛。

    心上的伤痕已然痊愈,亲手剜心的疼痛也早就忘却。

    可那种灵魂最柔软的一部分都被狠狠扯走、撕裂,一颗心空空荡荡、千疮百孔,再也载不进任何事物的感觉。

    却永远、永远地令他痛彻心扉。

    昆仑捂着泛红的脸颊,站在原地,既欣然又释然地笑了起来。

    莲华握紧了拳,眼眶微红,似乎泛着朦胧的水汽。

    正在双方一言不发之时。

    昆仑的衣领里,一枚圆滚滚的玉蝉忽然探出了头。

    玉蝉吭哧吭哧地蹦到地上,翻了个身,钻出一个与昆仑容貌有着几分相似的少年。

    一见无常,便喜极而泣,一个猛子扎进了他怀里:

    “主人——我好想你——”

    无常僵硬地接住了他,放松身体,摸了摸玉蝉柔软的发顶。

    “主人,你为什么要把我留给昆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夜他被莲华灌醉,醒来之后,就发现主人不见,顿时又急又气。

    可恶的是,他身边竟还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昆仑。

    昆仑找不见师尊,便把他当做是对方留下的遗物。每天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地抱着他说些胡话,就跟失了智似的。听得他耳朵起茧,胳膊上起鸡皮疙瘩,险些被恶心吐了!

    昆仑算是彻底荒废了身为苍山掌教的职责。好在他先前按照乾卦的指引,已经把偌大的修真界治理得井井有条。

    在将教派事物委托给下一代年轻有为的弟子后,昆仑就遁入后山闭死关,不久后,以超神入化的修炼速度,带着他飞升到了天界。

    玉蝉跟着昆仑,看见了幻境里的一幕幕,虽然不能出声,却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早猜到他主人的来头不一般,却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故事!

    要不怎么世人常说,越漂亮聪明、娇生惯养的人,年少时总是容易受伤。

    因为他们单纯又自信,从小接受的便是赞美和褒扬,即便深知人性丑陋的一面,却也坚信爱人不会也不敢背叛自己。

    只有在经历了变故之后,才会斩断过往那些无用的善意,蜕变成一个锋芒内敛、冷漠利己的狠角色。

    玉蝉往无常的怀里钻得更紧了些,呜呜咽咽地道:

    “主人,幻境里发生的都是你的过往吗?我,我……我出现得太晚,来不及安慰陪伴你,但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那些苦了——我不像昆仑那个王八蛋,我不说大话的,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