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知晓扶英计划的。她从头到尾,只是想要坐稳那个位置,她并没有真的想要嫁给穆恕戎。她又怎么会……?”

    乳母一怔。

    她倒没有在意萧云谏唤的是女皇陛下,还是扶英。

    只是不知该如何将这个真相讲给萧云谏听。

    她总觉得萧云谏对待陆扶英的感情并不简单。

    可却并非那深深的儿女之情,仿若只想要陆扶英得到她喜欢的、想要的一样。

    更像是一位兄长,守护着女皇陛下。

    她踌躇许久,都等到萧云谏叹然道:“若是不方便……”

    “萧大人……云谏。”乳母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那日在福宁殿,穆恕戎对着女皇陛下说……若是她非要认为小皇子是自己所杀,那他便还给女皇一个孩子……”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可萧云谏却是猛地顿时勒住了马的缰绳。

    只那一瞬间,他便明了了乳母话中的意思。

    只是,他不敢再想象。

    更不敢去问——

    为什么没有人去救扶英?

    为什么在此之后,扶英会选择让他做皇夫,和他同气连枝,而不是……杀了他。

    他害怕。

    害怕若是自己真的问出了口,得到的那个答案,才是自己真正害怕的。

    他的面色沉重得比夜色还要漆黑,可眼眸中依旧是满满的恨意与杀意。

    他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愤愤道:“我回去杀了他!”

    穆恕戎这个禽兽!

    他一定要杀了他!

    不管扶英如何,穆恕戎一定要死!

    顾铮被他突如其来的停滞与激动的话语吵醒了,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道:“师父?”

    萧云谏的怒气瞬间土崩瓦解,他朝顾铮伸出手去,将顾铮软乎乎的小身子抱在怀中。

    他的下颌顶着顾铮的颅顶,轻声说道:“唤我舅舅吧。”

    顾铮不明就里,可仍是乖巧点头:“舅舅。”

    他如今最最重要的事,依旧还是抚养顾铮成人。

    那是扶英对他最后的嘱托。

    也许只待顾铮稍长几岁,此事风头过去,一切皆为安定。

    他再去杀了穆恕戎那个禽兽!

    凌祉不知他们缘何突然停了下来,心中方起了欢喜。

    可却立马变了担忧。

    他快走两步,连忙到了车架前面,问道:“是怎得了?出了何事?竟是这般惊慌地停下。”

    萧云谏抬眼看他——

    他略显气喘,汗液自额角滚下,落入他包好的伤口之中,浸湿了一大片。

    翻起来的布,露出底下的伤口位置。

    已是红肿了一大片。

    乳母惊了一声,忙道:“凌大人,我帮您换下这布吧。”

    凌祉却是下意识小心翼翼地望向萧云谏,眼眸中带着几分期许。

    萧云谏硬生生地别过脸去,道:“看我作甚!”

    凌祉即刻便了然他心思,只道:“那便不必麻烦了。”

    萧云谏如鲠在喉,如同被捏住了软肋。

    他还是多几分心软。

    虽是先头看着凌祉割烂了自己脸颊时候,有过厌恶与恐惧。

    可到底,他是悲悯众生的神祇。

    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如是这般告诉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劳烦乳母了,替他换下吧。还有——”

    他望向凌祉那一张在月下被衬托得朦胧好看些的脸,又道:“车上也算有点位置,不过明日到了城镇,便不要再与我们同行了。”

    这是他给凌祉最后的通牒。

    仿佛也是下给自己最后的通牒。

    凌祉脸上笑意牵扯了伤口,他却一丝疼痛都不知。

    他没有挤进车厢,和顾铮二人在一起。

    反而坐在了萧云谏身侧,陪他纵着马。

    萧云谏瞥他一眼,道:“那我便进去休憩了。”

    凌祉眼眸一垂:“你便不怕我将这马车,再次赶回都城去?”

    萧云谏拍了拍唇颊,眼中也带了些许困意:“你会吗?”

    “我不会。”凌祉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眸,情真意切地道。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皆不会。

    他再也不会背叛萧云谏,再也不会对萧云谏半分不好了。

    纵使萧云谏言说,只让他随到下个城镇。

    他也会有旁的法子,赖在萧云谏的身侧。

    萧云谏终是没有回到车厢里睡,只是环着手臂倚着车厢。

    他睡得并不深,只是阖着双眸闭目养神。

    凌祉余光瞥见他的睡颜——

    他的面庞洁白如美玉,眉眼工整得就像是一副水墨画。

    浓淡适中、岁月静好。

    眼角下猩红色的泪痣恰如其分地点缀了他一张容和的脸。

    为其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可那只有八分像是自己回忆中的阿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