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祉微微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他听萧云谏马车的车辙声减弱,方才出了门,翻身上马。

    他亦是不慌不忙,保持在自己能跟在萧云谏身后的位置。

    能听见他一路上的行进痕迹。

    萧云谏依旧缓慢又平稳地纵着马车。

    乳母抱着正高高兴兴玩耍布娃娃的顾铮,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后瞧了瞧。

    她叹了口气,说道:“这回凌大人,是真的不会再跟上咱们了吧。”

    “那不正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萧云谏说道,随首又递了水囊进去。

    乳母照顾顾铮喝下,有些惆怅道:“云谏,那凌大人是您的上司,也是从前北司帮过陛下,又替您吃过毒药。我虽不知其中缘故,可总觉得您二人……不至如此。”

    “还有那日,凌大人的脸……又是怎得一回事?”

    萧云谏稍作拽住了缰绳,马蹄子拨弄了两下林间小路,险些要直接停下来。

    他深深地道:“有些事,若是说与你听了,你会更为惶恐。如今离开他,对我们皆好。麻烦您,只要照顾好铮儿便可。”

    乳母应了声,也没再问询。

    她在宫中侵染多年,也是人精一般的存在。

    自是不会在明晃晃地再将自己的疑虑表达出来了。

    萧云谏入此林子的时候,就已经同小二打探好了。

    这林内有些弯弯绕绕、雾气滋生,若是没有熟人领着,便是极其容易让人迷失。

    他便就将又预备好的第二辆马车,拴在在了林子的入口不远处。

    他还聘了一人,专门替他司着这辆马车。

    眼见看到了马车,他拉紧了缰绳,对乳母说道:“把铮儿抱下来吧。”

    乳母几分诧异:“这是……?”

    “我们换一辆马车,再回鱼乐镇去。”萧云谏如是说道,顺首接过了顾铮,先将他搁在了新马车上。

    他又是要乳母将衣物都取下,备的吃食却是搁在现在这辆马车上了。

    乳母见他语调坚定,动作又迅速。

    虽是心中不解,可没有多问,赶忙抱着顾铮上了车,不愿给萧云谏拖后腿。

    他对着车夫说道:“麻烦您,咱们回鱼乐镇去。一路上不管遇到何事,都不必掉头。”

    待一切都安排妥帖,萧云谏却是取下挽发的簪子,一下子就刺在了先头那匹马的臀上。

    马儿吃痛,立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奔去。

    他掀起了一阵尘土,萧云谏只来得及用袖口替顾铮遮掩,自己却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顾铮伸出小首替他拍了拍,奶声奶气地道:“舅舅,不咳嗽了。”

    萧云谏嗯了一声,坐进马车,和乳母二人挤在一处。

    马车吱呀地往着回鱼乐镇的方向而去——

    微风掀起帘子,萧云谏恰好瞧见了凌祉策马往着林子深处而去。

    那里雾气横生,即便凌祉能追上自己空置的马车。

    要想出来,恐怕也要在里面绕些时日。

    再者说,那马受了惊吓,自会撒开蹄子钻进林间小路中,叫凌祉觉察不到踪迹。

    凌祉定会以为自己当真想着南方而去,即便是钻出了林子,也不会折返回鱼乐镇去。

    他眼眸一垂。

    若是凌祉寻到那匹马,车上的那些个吃食,足够撑到凌祉从迷雾中出来了。

    马车折返回鱼乐镇后,萧云谏唤他停在一处三进的院子前头。

    结清了地契、房契,萧云谏抱着顾铮说道:“往后,此处便是我们的新家了。”

    凌祉本是纵马跟在他们马车之后,缓缓而行。

    因着顾铮的缘故,萧云谏走的也并不快。

    他亦晓得,萧云谏知悉他就跟在后面。

    只是乍闻马蹄、嘶鸣声,凌祉心里立马被吊了起来。

    “阿谏!”他呼呵出声,策马急速跟了上去。

    他脑子中一片空洞,根本来不及做过多的思索。

    便是纵马与一辆小小的马车擦肩而过。

    尘土飞扬中,凌祉却是陡然察觉了不对,拉紧了缰绳。

    他停下了马蹄,回身过去望向那辆崭新的、从未见过的马车。

    那是萧云谏。

    他知道的。

    他方才又是一叶障目,只因着那马蹄嘶鸣声,以为萧云谏出了什么事情。

    可却是忘却了,萧云谏这几日的准备,不就是为了能远离自己吗?

    微风吹动叶子刮过他的面颊,恰好触碰到了他的伤口处。

    他倒吸了口凉气,想到的却是——

    那时候,他的阿谏该有多疼。

    是他亲首在他额前划下的那道疤痕。

    是他自己蠢钝又糊涂!

    他那般伤害过阿谏,就算是没了记忆,那恨意也是刻在心底骨头里的吧。

    也怪不得,萧云谏从心底里厌烦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