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爷爷,您在家里身份不同,有些事情,您不能跟父亲分说分说吗?”萧诚揉着太阳穴,道:“我的话在父亲心里自然是没有分量的,但您可就不一样了啊?我们萧氏,与二大王的关系太近了,这时节,太早站队,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怎么没有说?”许勿言叹了一口气:“可以是老奴的身份,却也是只能浅尝辄止罢了,说得深了,老爷是会不快的。二郎,萧氏必竟是将门出身,收复北地,一统天下,就算是老太爷,当年也是心中念念不忘的。”

    萧诚叹道:“谈何容易?大辽在财力之上,或者比不上我们皇宋,但军力之鼎盛,却远远超过我们,想要收复北地,需要我们皇宋先下定决心,定下国策,然后集全国之力来发展军事,十年生聚,或者有这么一些可能。”

    “是啊,谈何容易?”许勿言点头道:“就算从现在就开始,老奴我也是见不着了。”

    “许爷爷,您别忘了,现在在北疆统兵的,是二大王。”萧诚敲了敲桌子,“而官家,今年才不过四十出头,身体康健,春秋正盛。您觉得,这个国策,官家会定吗?”

    许勿言默然无语。

    如果定下这个国策的话,举全国之力向军事倾斜,那么在军中影响力极深的二大王,实力必然会飞速增长,如此一来,官家自然会觉得那张椅子摇摇晃晃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不仅是皇宋的最高统治者不愿意这样做,而大王爷也绝不会看到二大王的实力进一步的增长。

    而朝臣之中,或者想要北伐的官员不少,但却绝没有几个人愿意让二大王来承这个头,如果让二大王的实力再度上升,那离东宫的位子就会更进一步,如果再在北伐之中建下功业,则那张位子就舍他其谁了!便是官家再不愿意,捏着鼻子也须得让二大王坐上东宫之位。

    二大王以军功立足,真要成了东宫甚至在未来登上了宝座,做了官家,只怕更会一力北伐力图克尽全功,以二大王的经历,只怕武将的地位便会飞速上升,势必影响到文臣们的地位。

    这在满朝进士出身的文官眼中,更是不能容忍的。

    在这些人看来,由文官们来运筹帷幄,坐镇指挥,武将们只管冲锋陷阵,洒热血抛性命就好了。这样立下了功勋,自然也是决胜千里的文官们的功劳占大头。

    但现在文官们之所以还做不到这一点,便是因为二大王坐镇北疆,将文官们的触角拒之在指挥系统之外。

    其实相对于这一点来说,萧诚还是挺赞同的。

    术业有专攻,要说这世上会打仗的文人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如果说让那些文官们决定什么时候打,打哪里,倒也没有太大问题,但一旦想要插手具体的战事指挥,那多半便要出大问题。

    天时、地理,抑或是什么一点突然出现的变化,都需要前线指挥者们随机应变来改变战术,适应新的战场需要,这可不是坐镇后方的文臣指挥者们能感受到的。地图上表现出来的东西,与实际当中遇到的东西,大相径庭。更何况这时节的地图,精准度之上,只能说大而划之,有时候,只要不南辕北辙就不错了。

    如果不给一线的将领们绝对的指挥权,事事都要请示汇报,失了战机劳而无功那还是小事,一个不慎,便会损兵折将甚至于全军覆灭。

    也正是因为二大王这几年坐镇北疆,强硬地拒绝文臣们插手北疆事务,给了前线将领们充分的自主权,这才将北疆的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这两年来,北疆虽然战事不断,但北辽找不到多大的空隙,小规模的进攻虽然不断,也给皇宋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皇宋边军却也不时便有斩获。

    一来二去,双方的冲突反而愈来愈小,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必竟亏本的生意谁也不肯做。特别是北辽这种本质上还算是部落联盟制的国家,每每出兵抢回来的东西,不能弥补他们出兵的损失的话,自然也就没有兴趣了。

    这让二大王在国内的威望一日比一日高,特别是在北地,贤王的称呼,可是深入人心。

    但二大王的威望,却成了官家的心头刺。

    而二大王的作派,也让京城里的文官们如哽在喉。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二大王而是由一个文臣坐镇的话,北疆说不定还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这使使得在京的文臣们,绝大部分都偏向了大王爷,与大王爷结成了隐形的联盟,又有了官家有意无意的纵容,使得二大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了起来。

    而在京城之中,支持二大王的人不是没有,像萧氏便是如此,但却绝对是少数派。

    “二大王的威望越高,便越有可能把大王爷推上东宫的宝座。”萧诚郁闷地道:“一旦大王爷真的上位,只怕就会正大光明地对付二大王了,父亲如此早的站队,只怕到时候,整个萧氏都没个好。”

    卷入了什么立储之争,皇位之争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好事,成功了自然好,但失败了呢?只怕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以萧氏如今的地位,需要这么早站队吗?

    萧诚实在是想不清自己的父亲脑子里再想些什么?也难怪老太爷不看好他。

    “二郎,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看好二大王吗?”

    “一点也儿不看好!”萧诚肯定地道:“现在官家对二大王有了戒心,官家身体还好的时候,必然不肯让二大王坐上东宫之主的位子从而能与他分庭抗礼,许爷爷,你想想,一旦二大王成了东宫之主,便能在京城里成立一支专属于自己的班子,而那个时候,只怕会有更多的朝臣投到东宫哪边去,一个在朝廷里有了巨大的力量,又在军队之中拥有强悍实力的东宫太子,官家睡得着觉吗?”

    听着萧诚的分析,许勿言点了点头。

    “可是不立东宫,理论上大王爷与二大王都有机会,但二大王的机会会更大吗?恰恰相反。说句不该说的话,一旦官家出了什么事情,有了什么意外,二大王远在北疆,鞭长莫及,到时候京城里这边拥了大王爷上位,二大王能怎么边?起兵造反?”

    “不可能!”许勿言摇头否定。

    “是啊,不可能。”萧诚道:“北疆军队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北疆百姓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北疆各地的亲民官们,那些知县、知府、知州、士绅、豪强会跟着二大王造反吗?他们不会的。到时候一纸诏令,二大王就得束手进京。”

    “这么简单的道理,老爷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因为父亲把希望寄托在官家身上,指望官家能册封二大王呢!毕竟克服北地,一统天下,咱们的这位官家,也并不是不想的。现在这位官家,正矛盾着呢!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鱼与熊掌,却是想兼得呢!”萧诚冷笑起来。

    “这是在行险,在走钢丝啊!”许勿言惆怅无语。

    第七章:暗棋

    一个国家大的战略,最忌讳的就是朝三暮四,变来变去。以大宋现在的国家实力,如果一心一意想要守住现在的疆域,那以北辽的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北疆的防线,哪怕是借助着北辽更强的军队机动性,可以在边地进行骚扰,但也只不过是危害边地有限的区域,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能力深入。一旦深入,便极有可能被遍布边疆的大宋那一个个的堡垒,军寨给截断后路,从而全军覆灭。

    这样的事情,在过往,多次发生过。

    而大宋如果真想北伐辽国,一统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现在大宋的财力,冠绝天下,立定了这个国家战略,十年生聚,养将练兵,全力发展武装力量,亦有可能成功。

    可问题就在于,眼下的这位官家,都是在两种截然对立的大的战略之上摇来摆去。主张北伐的人占了上风,那整个国家便卯足了劲儿地发展武备。可是一旦主守的人占了上风,前几年所有的努力,便全都付之东流,一切归零。

    这位官家糊涂吗?

    在萧城看来,这人一点儿也不糊涂,他精明着呢!

    只不过,他是将自己屁股下的那张位子,看得比其它任何的事情都要更加地宝贵。

    主守派占了上风,那大王爷的实力立时便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