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凝目盯着眼前的孙拐子。

    所谓的凶煞之气显于面目,大概就是说得孙拐子这种人了,哪怕此时他一脸的悲愁之色,焦灼之态,但脸上的那股阴狠之色,却仍然是一眼便能看出来。

    此人年轻时在军中本是悍将,即便现在年纪大了,腿也残了一条,但只看他那身板,而且那双大手,便能知道,只怕寻常的汉子,三两个也是不在话下的。

    别看他此刻在萧诚面前就像是一只可怜的羊羔,但在一般人面前,孙拐子可是活阎王一般的存在,整个东门那一片的下九流势力,现在大半都控制在此人手中。

    “你缺钱吗?”萧诚冷声问道。

    孙拐子身子一颤,赶紧摇头。

    “两年前,你拿下了东水门一带,将整个势力扩展到了东城,每年的收入不下十万贯了。”萧诚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道:“算上你的各类开销,每年的净收益,也在四五万贯左右,你知道家父身为三司副使,侍制高官,每年的薪俸多少钱吗?”

    孙拐子低头不语。

    萧诚嘿嘿一笑:“一年不过一万余贯而已。我们家算是高官显爵了,在汴京城中,也是数得着的人家,所有的其它方面的收入都加起来,也不过十万贯左右。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老奴很满足,很满足了。”孙拐子低声道。

    “既然很满足了,为什么孙满还要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萧诚突然一拍桌子,怒道。“我让人去开封县打听了一下,嘿嘿,了不得啊,光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便足以让孙满掉上好几次脑袋。”

    “老奴疏于管教,是老奴的错。二郎,老奴一辈子悲苦,四十岁过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不免放纵溺爱了一些,老奴知道错了,求二郎救救他,求二郎看着老太爷的面子上,救救我这个孩儿。”孙拐子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萧诚闭上了眼睛,好半晌才道:“以前你们做过什么,我也懒得管,毕竟那时候你们求生活,求生存,但三年之前,我收了你归入门下,便告诫过你们,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做,也不许做的。你是当我年龄小,说过的话忘了还是以为我说话如同放屁?”

    “老奴不敢!都是小儿不懂事,肆意妄为。”孙拐子面色煞白,连连道。

    身前这位年龄是小,但心机,手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三年之前,萧诚通过韩钲找上他的时候,他孙拐子最多算是一个大混混,在汴京城混了大半辈子,靠着一股凶煞之气和不要命的狠戾之气,勉强站住了脚跟,但也就如此而已。

    可是自从跟了萧诚,当时这位还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一个计划接着一个计划,一个圈套接着一个圈套,更兼之投入真金白银以至于人手,使得孙拐子在短短的三年之间,便控制了东城一带的地下势力,成为了黑道之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起初他还以为萧诚只不过是奉了萧禹的命令而已,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哪来的如此手段,但三年时间过去了,他发现,一切当真是眼前这位少年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自己的儿子孙满犯事,只怕不是开封县想要对自己下手,毕竟自己平常还是把这里头上上下下都喂得饱饱的。想要对付自己的,恐怕正是眼前的这位少年。

    因为自己犯了忌。

    竟然想打探这位少年的底细。

    萧诚明面之上的东西是显而易见的,好奇的孙拐子,很想知道萧诚到底是想做些什么,除了自己,韩钲之外,到底还有什么其它的秘密?出身高官显贵之家的萧诚自然是不缺钱的,这样的高门公子,怎么会降尊纡贵地来与自己这种烂污漕地里的人打交道。孙拐子可是知道这中门第之中出来的公子哥,就算是拿正眼看自己这样的人一下,也是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可眼下这位,竟然亲自下场来扶持自己,还让自己按照他的计划,做了那许多的事情,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好奇心浓重的孙拐子实在是有些不解。

    岂料自己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凌厉的惩罚便迎头而来,而且一来便是找准了自己的死穴。

    如果说萧诚当真是为了自己儿子所做的那些事情而大发雷霆,孙拐子是压根儿也不信。萧诚这样的高门贵种,当真会在乎那些人普通人的烂命?这样的事情,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那天不出几遭?又有谁管了来着。

    但这种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

    真要坦白了,撕下了双方脸上的遮羞布,只怕萧诚当真便要翻脸不认人,而自己,也就真得万劫不复,难以翻身了。

    别看他孙拐子平素凶焰滔天,如今在汴梁城中,大家也称呼他一声员外,但在萧诚这样的贵公子面前,仍然只是一条听使唤的狗而已。

    狗主人不乐意了,随时可以换一条狗。

    所以只能咬定牙关,只说自家小儿不懂事,只说过去与萧家的旧交情,万万不能涉足其他。而孙拐子也料定,萧诚只不过是威胁一下他而已,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还算是一条得用的好狗呢!

    萧诚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着孙拐子站了起来,语气也陡然放缓了。

    “孙叔啊,你是爷爷的老部下了,现在还在汴京中而且还活着的,就只有许爷爷,韩老爷子和你了。孙满做下这样的事情来,我真得是很痛心啊!”

    “还请二郎看着老太爷的面子上,救小儿一救!只能能救回小儿,老奴这条命,二郎想什么时候拿去,就什么时候拿去。”

    峰回路转,孙拐子心中大喜,脸上却是更悲伤了。

    “孙满,你要好好管教管教了,我救得了他一次,难不成还能救他二次三次吗?李信,你进来。”萧诚道。

    李信从门外一步跨入,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递给了孙拐子。

    孙拐子疑惑地接过这叠卷宗模样的东西,虽然识字不多,但跳着看,却还是大体能看清楚的,而且这不是官面文章,而是一些具体的材料,只看了几眼,便已经手脚酥软。

    萧诚从孙拐子手中取回了这些卷宗,晃了晃,又递给了李信,道:“瞧瞧,这便是孙满这两年做的好事,我让人从开封县里把这些卷宗都抽出来了。”

    “多谢二郎,多谢二郎。”

    孙拐子又是卟嗵一声跪下,连连叩头。

    “你去吧!”萧诚挥了挥手,语气也变得淡了下来:“用心做事,用心管你的儿子,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容不得他了。”

    第十七章:迫不得已

    孙拐子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萧诚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不语,良久,韩钲才低声道:“二郎。”

    “老爷子想说什么?”

    “二郎既然要施恩,何不把这些卷宗一起给了那孙拐子?留在手中,反而不美了。”韩钲提醒道。

    萧诚微笑道:“不过是一些卷宗而已,我就算给了孙拐子,孙拐子难不成就会认为我手中只有这一份吗?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用他这样的人,怀之以德是不管用的,唯有让他敬,让他畏而已。”

    “老朽说一句不该说的,二郎,此人不可用啊!”韩钲劝道:“依我说,既然手里有他这样大的一个把柄,何不就此赶了他离开汴京?孙拐子四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掉了,以此为柄,不怕他不乖乖地滚蛋?这两年,他也赚到了足以养老的钱了,二郎让他就此离去,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便是老太爷,也必是会赞成二郎您的举措的。”

    “可是现在我还需要他做事,一时之间,那里找得着得用的人呢?”萧诚叹道:“这也是我把这些卷宗留在手里的原因。让他明白,我随时能将他的宝贝儿子正大光明地再送进开封府的大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