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在那片地方活下来的。”李昊咬着牙道:“终有一天,我会一统那里所有的部族,带着他们打回来。”

    李续一笑,接着道:“在前些天决战之前,我写了一封信,是给李度的。本来打算着如果这一场决战打赢了,就不必送出去,与在看起来,却是必在要送出去了。我死之后,立即把这封信给你二叔送过去。”

    “王爷,是让李将军率部来与我们汇合吗?”周环问道。

    李续摇了摇头,道:“不,是让李度向马兴投降。”

    屋里三人都是一惊。李度还握有夏州,石州等地,更是掌握着嗣武寨这样的关键之地,麾下还有数万兵马,如果这些兵马能够西撤与他们回合,他们便有很大的把握横扫西域诸地。

    似乎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李续接着道:“李度来不了的,先不说他怎么跨越如此远的距离,如何突破萧定的封锁来与你们汇合,只说李度麾下的那些将领,他真想西行,只怕手下立马就会四分五裂。别说到不了你们这里,便连性命也会不保。”

    “可马兴会接受李将军的投降吗?”左丘明低声道。

    “会,他一定会,而且他还会重用李度的!”李续道:“因为萧定现在的实力太强了,比我们那个时候还要强。假设说过去的我们,不过是一头饿狼,现在的萧定,已经长成了一头斑斓猛虎了。宋国朝廷一向便对统兵大将不放心,那些执掌朝廷的文人们,更是对武人防范甚严,马兴其人,又何能例外?而且,萧定看起来,可并不算一个很忠心的人呢?你们瞧瞧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那一样是得到了汴梁的同意的?哪一样是经过马兴同意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哈哈哈,萧定倒是把这句话用到了极致。可越是这样,大宋的朝廷便越是对他不放心,而他,也越是对朝廷会加以防范。”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续剧烈的咳嗽起来,李昊赶紧端来了水,喂着李续喝了几口,今日李续的一番话,让他只觉得眼界大开,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吗?

    “李度一旦投降马兴,肯定便会被马兴用来制衡萧定,如此一来,他就安全了。”李续道:“而且萧定如果不臣之心显露,李度便会更加的得到重用。”

    “如此一来,只怕萧定便先要去解决和应付这些问题,不见得还有余力来追击我们!”左丘明道:“这样一来,我们便有了喘息之机!”

    “对,喘息之机。抓住宝贵的时间,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扩大实力,在西域那片地方,只有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力量!”李续道。“如果有一天,萧定与宋朝翻脸了,西北战火再燃,便是你们回来的时候。”

    “萧定会与汴梁翻脸吗?”李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来剿灭他们这些人,来稳定大宋西北边疆的人,会成为大宋西北新的,更为猛烈的隐患所在吗?

    “一定会的!”李续笑道:“一定会的,当初我到兴庆府的时候,何曾想过那些事情,可后来,不也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吗?萧定比我更厉害啊,我没有收复党项,他做到了,我没有击败吐蕃,他做到了。如果有一天,他在兴庆府自立为皇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因为随着他的实力的扩充,他的部下会越来越多,他的部下对地位的追求会越来越高,这个时候,一个西部行军总管能给他的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多高的位置呢?这些人肯定是不满意的,他们想要更多,便只能推着萧定往前再走,不停的走。这便是人性,谁也逃不脱,谁也免不了!”

    “所以说,萧定必然有一天,会走上我的老路,要么他成功割据一方,要么我的今日,便是他的未来,哈哈哈,萧定,我会看着你,我也会等着你!”

    大笑声中,这位西北枭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只是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犹带笑意。

    第二百四十二章:视察

    一队人马行走在驰道之上。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驰道之上积雪足足有半尺深,骑士们都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马匹,有时候看起来平整的地面,下头却是遍布陷阱,一路之上,已经很有几匹马折了蹄子。

    要不是大家都配备着一人双马,有的人还真的只能步行了。

    这一行人为首的,却是陕西路安抚使马兴。

    大过年的,这位安抚使并没有呆在府衙之中就着火炉子喝着小酒,而是选择顶风冒雪地出来巡视。

    而这一次巡视最主要的地方,就是绥德。

    绥德虽然被收复了,但这里遭遇的损失,只怕十年八年也恢复不过来。

    李度打进绥德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在这里久留,所以对绥德,实施的就是抢光的政策,不光抢粮,抢钱,还抢人!

    等到官兵打过来的时候,整个绥德地区,已是满面疮痍,有时候走上数十里地,也难得见到一户人家。

    “德潜,今日整整一天,路过了七个村子,没有一个村子还有人!”马兴长叹一口气,“这都是我这个安抚使的罪过。”

    程圭看着胡子上都结满了冰碴子的马兴,安慰道:“学士,这都是李续那贼子狼子野心造成的,如果不是学士,只怕如今这陕西路,更是生灵涂炭,遍地哀嚎了呢!”

    马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道:“你也用不着安慰我,李续败亡,这是萧定萧总管的功劳呢,我,最多也只能算是顺势而为。”

    “学士,如果不是您在后方统筹钱粮,不是您替萧定顶住了来自汴梁的巨大压力,不是您下了死令让李澹、王俊他们守住了延安一线,又下令让镇戎军北上,还让衙内去了禹藏花麻那里为质,萧定那里能有今日的战果?”程圭道。

    马兴勒停了马匹,看着前方又一个断壁残垣的村子,脸色沉郁。

    程圭说完了这番话,也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马兴在担心着什么。

    好半晌,他才回头看了看隔着他们两人约有七八步的护卫,压低了声音道:“萧长卿那人我见过,应该说是还是一个心怀忠义之人,在河北路上,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安抚使倒也不必太过于担心。”

    “李续当年出横山去兴灵的时候,一样也是忠心耿耿,论起战绩,当年的李续,比起现在的萧定,又哪里差了分毫?”马兴苦笑道:“有时候不是人想做什么,而是时、势推着你,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那一步。有句话叫做什么?哦,对了,叫做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德潜,我没当安抚使的时候,对于章廓那是百般的看不上眼,可等我成了安抚使,有些事情办起来,不也是和章廓一般无二了吗?”

    “章廓那厮,如何能与学士比肩!”程圭却是一笑。“学士,最近不是有传言,说朝廷要调您去河北路上任安抚使吗?真要是如此的话,您不妨借着这个机会,召萧定回延安府来一聚,他要是愿意回来,那问题就不算太大。”

    马兴点了点头:“这不是传言,这只怕会成为事实。京城里有老朋友给我写了信来,夏诫夏治言要回去当首辅了。”

    “谁来接您的位置?”

    “兰四新!”马兴道:“现在的御史中丞。”

    程圭吃了一惊:“这一位从来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陕西路如此复杂的情况,他驾驭得住吗?兰四新来了陕西路,那一位去任御史中丞?”

    马兴看了程圭一眼,吐出了一个名字。

    “崔昂崔望之!”

    程圭顿时闭上了嘴巴。

    大家都是明白人,官家让崔昂去任这个御史中丞的目的是什么,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天子要兴大狱!

    “我已经给官家上了折子。这一次我也是舍了面皮,将平定西北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想要以此换这个御史中丞的位子。”马兴道。

    “学士,这件事情,您怎么没跟我商量?”程圭惊道:“您上赶着去跳这个火坑干什么?河北路现在虽然一团乱麻,但辽人终究是会退走的,在那里,您耗上几年功夫,便可再建新功,然后挟平定西北,河北之功再回汴梁,首辅之位手到擒来。”

    马兴眯起了眼睛,淡淡地道:“可是我回去任御史中丞,却可以把天子兴大狱这个念头给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