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的张城,居然微笑着冲对方回了一个礼:“替我谢谢李相公,就说,张某人承情了!”

    李罡大笑,两腿一夹胯下战马,这匹肩高足足八尺有余的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向远方奔去,在李罡的身后,上千骑兵紧紧跟随,马蹄卷起了无数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飞起,又缓缓地落了下来,将张城身上染成了一片白色。

    “太尉!”甘泉双目赤红,向前跨出一步,看着张城,眼中的杀意,怎么敢难以掩饰得住。

    张城缓缓摇头:“我们不是对手!”

    看着自己的部将,他接着道:“他们在这里有超过五千骑兵,可以轻而易举地碾碎我们,我们实力不足,自然就没有跟对方叫嚣的本钱。刀把子不硬,腰杆子怎么硬得起来?”

    “李淳在欺骗我们!”甘泉怒道。

    张城冷冷一笑道:“也算不得是欺骗,是我太实诚了,我没有想到,说得妥妥贴贴的事情,他们居然也可以反悔,居然可以把事情做到这一地步,他这是吃定了我,认为我除了依附于他,便无路可走啊!”

    甘泉等人都是垂下了头。

    李淳说得好听,将京兆府完完整整地交给张城,八百里秦川啊!这份盟约,曾经让张城甘泉等人允喜不尽。

    如今大争之世,没有一块固定的地盘,没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就休想说做成什么事业。

    李淳牢牢控制着秦凤路,李世隆死死把持着益州路,正是因为有这两个地方,他们才能跟萧诚叫板,能够让辽人也必须拉拢。

    再看看萧诚,如果没有他十几年来在云贵两广等地的经营,让这些地方成为了他坚固的大后方,他焉能在大履将倾之日异军突起,扶植赵安,一举成为了如今大宋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而他们,却只能在秦岭之中流窜为匪。

    所以,他们需要一块地盘。

    而以京兆府为中心的八百里秦川,毫无疑问便是一块可以成就大事业的风水宝地。

    现在他们的确拿到了。

    但一个破败到如此地步的长安城,已经不是可以助他们腾飞的羽翼,而是成为拖累他们的巨大负担。

    “进城!”张城策马缓缓走进了城门。

    京兆府知府衙门里,同样的一地鸡毛。

    凄惨的景象,甚至让张城都笑了出来。

    那些人,竟然连桌椅板凳啥的都搬走了。

    哦,他们也许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只不过那些秦风路上的部族兵,需要这些东西来烧火取暖吧?

    走到院子里,在一堆烧得黑不拉唧的残余之中,张城捡起了一截半焦的木头,拿手抠了抠,摇头道:“可惜了,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桌案,竟然被他们拿来当柴禾!单就是这张桌子,便价值数百贯钱。”

    甘泉冷笑道:“这些蛮子,那里知道这些东西的珍贵,他们的眼里,大概也就只认得金银铜钱,绫罗绸缎,牛马粮食吧?”

    张城却是自失的一笑,“或许他们并没有错,金银铜钱可以买到东西,绫罗绸缎至少可以裹在身上取暖,也可以当钱用,牛马粮食就更不用说了,而这些昂贵的玩意儿,除了烧火取暖,还能有什么用呢?”

    “太尉,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还余下多少粮食?”张城问道。

    “全军只剩下不到五万石粮食!”甘泉一阵头痛,作为张城的副将,打仗他要上,而这些后勤的工作,也是他在统筹。

    “发下去,给那些参战的民众,先让他们回家,告诉他们,省着点儿吃,熬过这一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张某人,绝不会亏待他们!”张城挥挥手,道。

    甘泉吃了一惊,“太尉,全都发下去了,我们怎么办?”

    “当年啃树皮,吃观音土我们都熬过来了。”张城道:“现在总比当年要好,再说了,甘泉,你觉得从山下跟着我出来的兄弟,会因为没有一口吃的,就背叛我吗?”

    “这个当然不会!”甘泉摇头道:“只是大家都以为下了山进了城,就会有好日子过的。可现在,只怕会让他们失望。”

    “让他们失望,总好过让那些提着锄头来帮我的老百姓失望!跟兄弟们说,再熬一阵子吧!”张城道。

    甘泉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尉,冯宝还在!我觉得,可以再找他要一些。”

    张城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好半晌才笑道:“都不是好人嘞,只不过还是萧二郎让人看着顺眼一些。甘泉,安顿好了之后,你跟着冯宝去一趟南边吧,看看那个冯宝吹得神乎其神的江宁朝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

    “总吧,李淳甩给了我们这样一个乱摊子,可真正让我们头痛啊!不过起点这么低,也是一件好事,咱们只需要随便做一些什么,就能让人看到希望,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差到那里去呢!”

    “太尉说得是!”终究都是在山上吃过大苦头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想得很开,听着张城的话,甘泉的脸上也终是露出了笑容:“总是不会比我们在山上更差的。”

    “我错估了李淳这个人的心胸了,这样的人,难成大气!”张城道。“就他,还想到萧二郎瓣手腕?可笑!”

    “所以我们得提前做好别的打算!”

    “这是自然!”

    唰的一声响,马鞭带着风声从空中抽下,重重地落在了李罡的身上,衣衫立时就被抽碎了,内里的棉絮漫天飞扬。

    李罡不敢躲,只能硬挺着。

    因为抽他的是他的爹,秦凤路安抚使李淳。

    李淳快要气疯了。

    交待得清清楚楚的事情,居然也能让李罡办成这个样子。

    他能想像得到现在张城的愤怒,自己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才与张城取得了互信,现在倒好,让这个兔崽子一反手,就给整没了。

    “阿父,不过一个流寇山匪而已,哪里值得您如此上心?”李罡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大叫道:“什么小张太尉,就那点子人马,儿子都没有瞧在眼里!”

    听到李罡还敢还嘴,还不服气,李淳怒气更盛,下手倒是更狠了一些,鞭子也是落到了李罡的头脸之上,把对方抽得嗷嗷叫!

    “山匪,流寇!”李淳吼道:“在秦岭之中坚持了数年,从千把人扩展到现在近万战兵,你能做得到?下了山来,一面旗帜,便能引得周边数万青壮自带武器前来助战,你能做到?老张太尉在上四军中威望素著,小张当年更是独守皇宫,立挫荆王麾下的造反谋逆,你能做到?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