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中,张云生叹了一口气,“老柏,咱们几个人一路相扶相携,这小二十年都走过来了,你一直都相信我,跟着我,怎么到了老了,反而不相信我了呢?”

    坐在地上的老柏脸上变了颜色。

    手里握着大锤的另一个看着老柏,脸上也变了颜色。

    “当初背叛岳父,投奔萧定,你们跟着我。”

    “后来朝廷与萧靖翻脸,河东路安抚使招降我,你们也信任我,将计就计,大败朝廷军队,也让我坐稳了左厢神勇军司大将军的位子。”

    “怎么现在就不信任我了呢?”

    张云生将铁条从火里夹了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叹道:“火力不够,可惜,废了!”

    他随手将那片通红的铁条扔进了一边的水缸里,白色的水气伴随着哧哧的声音冒了起来。

    张云生头也不回地向着前方一个亭子走了过去。

    握着大锤的人看了一眼老柏,叹了一口气。

    张云生拿着一块毛巾擦拭身子的时候,舞锤的那人,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过来。

    “大将军,老柏走了!自己走的!”

    张云生将手里的毛巾团成一团,抛到了亭子外头,“老武,你说,他为什么不信任我了呢?”

    “辽人这一次的确势大。”

    “你也觉得这一次我该另谋他路?也有人找过你,你为什么不跟老柏一样呢?”

    “我跟大将军走,大将军怎么说,我怎么做!”老武道:“我是个粗人,看不懂这天下大势,我只知道,跟着大将军,这些年来,我们没有走错一步!”

    “老柏看起来比你聪明,可就是因为自觉得聪明,才坏了事!”张云生叹道:“辽军南征,距今天已经整整四个月了,还没有突破江淮,也没有打开襄樊,这代表着什么?”

    “大将军以前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过辽国地大物博,一时受挫,算不得什么吧?这胜负,只怕还难说得很吧!”老武道。

    “战争已经陷入到了宋人的节奏当中。太师已经发来了命令,接下来我们左厢神勇军司和神堂堡李义所部,将与陕西路张城所部联合向柳全义发动进攻。全面收复陕西路,同时经略河东!”张云生道。“在我看来,辽人的第一击没有取胜,只怕接下来便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了。前线顶住了辽人的进攻,南宋的战斗潜力便能被全面激发出来,钱也好,人也好,战争物资的生产也罢,大宋都不是辽人所能比拟的。两个庞然大物的较量,既然没有一击毙命,那接下来便是拼谁的后劲更长了。”

    “大将军是说,宋人的后劲更长更足!”

    “是的!”张云生指了指对面的铁匠炉子,道:“宋人的钢铁产量,是辽人的十倍有余。粮食产量,不但养活了八千万丁口,还有两年的伫备,即便是在去冬战争开始之后,南方的粮价,也只上升了一成左右,而河北、京东、河东以及辽地,你知道上了升了多少吗?已经上升了三倍有余了。”

    “老柏真是瞎了眼!”老武叹息道:“可是大将军,终究是跟着您的老人了,他的家人……”

    “现在,已经没有了!”张云生摆了摆手,“你去善后吧。”

    第七百二十三章:守中必须有攻

    手腕振动,长长的鞭子被挽了一个鞭花,发出了清脆的啪的一声响,其实并没有落在黄牛的身上,但拖着犁的黄牛却骤然加速了。

    徐启那里舍得鞭打自己家的老黄牛呢!

    抬眼看向另一头,自己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栽锄,蹲在地头上,挥舞着小锄头,每刨一个坑,便从腰间系着的小布袋子里拿出一根小苗,小心地栽到地里头。

    徐启是熟练把式,没用多少功夫,便把属于自己的这几亩地翻耕好了,然后提起钉耙将松开的土弄成了一个个的土垄。

    等他弄好这些土垄,另一边的女人也忙活完了自己的事情,提了一大蓝子的绿油油的苗子走了过来,开始在徐启弄好的土垄之上,将那一根根青苗插到了里面。

    而徐启,则是挑着两个大桶,远处道路边上的水渠里,将水装得满满的挑了过来,每一根青苗,都满满地倒了一瓢水下去。有时候看到一些地坷垃比较大,徐启还会将它捏成粉末。

    “当家的,这什么红薯,能行吗?以前可从来没有种过,我觉得还是种麦子更保险!”女人心中有些忐忑。

    “女人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这红薯,是咱们小张太尉好不容易才从南方弄回来的,听说在那边,人家都已经种了两年了,便是一些贫地,也能产上一千斤,像咱们这样的好地,伺候好了,两千斤也不是问题。种麦子,一年再怎么小意,也最多只有三四百斤,能比吗?”徐启哼了一声,道。

    “这不是没见过吗?光听人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张太尉会骗咱们?”徐启怒道:“再说了,能种它的,还只有咱们这些跟着小张太尉在山里战斗过的人呢!其它人,想种还没资格呢!”

    女人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男人的脸色,终究是没有再说下去了。

    红薯第一次在京兆府周边推广,没人肯种,于是便只有他们这些小张太尉的老部下来带这个头了。

    对于他们来说,苦日子差不多算是熬到了头,当年在山上的时候,一间窝棚,一块坡地,一年苦哈哈地忙到头,也填不饱肚子,什么树皮、草根啥的,只要能吃就行。

    而现在,他们这些人都在京兆府外,分到了最好的土地以及房子,一船人家很难弄到的大特牲口,他们家也有一头。

    当年吃的苦,现在都有了回报。

    “春耕结束这后,我们便要集结了。你在家里,好生伺候土地,把儿子姑娘养好!”坐在田坎之上,啃着烧饼,就着凉茶,眼睛盯着自家的土地,嘴里却在说着马上要打仗的事情。

    作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当年在山上的时候,号声一响,大家抄起家伙便走。

    那个时候可穷酸了,一套甲冑,拆成好几块,大家分着穿。

    一把好刀,那就跟自个儿的命一般,

    与现在,完全没法儿比。

    “还以为下了山,便能过安生日子了,怎么还是要打仗?”女人有些不安,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每一次男人们下山,回来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到了。

    “不把那些辽人赶走,怎么可能过安生日子啊!”徐启叹息道。

    女人垂着头,不再说话。

    一场春雨之后,那些原本看起来蔫头搭脑的青苗,一个个支楞起了身子,尽情地舒展着身姿,而在京兆府周边的那些村庄里,一个个精壮男子重新穿上了盔甲,佩上了横刀,提起了长矛,走出家门,沿着乡间小道向县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