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琉娘子伺候着他穿衣,由于里面贴身捆着绳子胸口的地方有些拱起来,外面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似的,鹤琉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妥。

    可她瞧着莫少根本没有发觉的样子,或者是发现了并不在意,她想了想从一旁的首饰柜里取了块玉佩,正想在对方身上比一比颜色,突然反应过来这压襟是女子用的,男子配上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了。

    她赶紧又放了回去,拿起了旁边那只羊脂白玉雕着祥云腾龙的玉牌替莫晓枫挂在了脖子上。

    这么一搭衣服下那块绳结给压了些也不显得突兀了,莫晓枫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又有些泛红了。

    这回轮到他摸了把胸上的玉佩想了想,一面自己扣着领口的扣子,一面吩咐鹤琉再替他拿件外套过来。

    莫晓枫这一身穿的古色古香的,配个毛呢大衣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晚上“鬼市”来的客人大多都是三教九流里古门派里的人,莫晓枫免得要出去露一露脸,这么一想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鹤琉思考了一下,去楼下那层顾琛的衣橱里替他拿了两件大氅上来。托盘上一黑一白两种颜色,衣领袖口都配着毛领的滚边,看着很是暖和。

    按说晚上的“鬼市”该穿黑色才比较切合,莫晓枫却指了白色那一件,鹤琉伺候他上了身。

    那雪色衣衫配着内里殷红的色泽,衬得他身量更高了些,特别是在白狐狸毛领中间那张脸,皮肤白得似乎都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整个人就跟从画卷里走出来的狐仙一样!

    莫晓枫还没这么打扮过,镜子里看了看倒有些恍惚。回忆了一下他才想起个人,倒不是他师叔顾琛,而是余天青带他去给人叩头的那个叫宁沛渊的年轻人。

    那人瞧着约三十来岁,内里喜欢穿着一身裁剪讲究的西装,外面就是配着这么一件绣着好看花纹的大氅。莫晓枫倒不是觉得落在自己身上有多少不伦不类吧,只是自己没人家那身气度,穿不出那人谪仙的效果。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您鲜少穿成这样喃,掌柜没能瞧见倒是便宜我先饱个眼福了!”

    鹤琉捂着嘴一阵娇笑,衷心赞了一声。

    自家爷喜欢这些老派的东西,可惜做出来又不穿,没想到这兜兜转转的倒落在莫少身上了。

    庆平楼的娘子清倌的情商都不错,顾琛选人的第一要则就是嘴甜会来事儿,千金买不了他开心,特别是这个鹤琉,这两年简直是变着法子博莫晓枫一笑了。

    莫晓枫还真被她这段话给逗乐了,瞥了身旁她咧开的嘴笑嘻嘻的模样,怎么瞧着都觉得有些被洪停云那家伙给传染了似的。

    一时竟然抬手两指点在她的眉心,满脸笑意的骂上了一句,“贫嘴”。

    等回过神来,莫晓枫自己也有些愣,“唰”得一下脸红了,尴尬的咳了咳,直接出了房门。

    鹤琉愣神之际摸了摸脑门上还残留的触感,整个人都惊呆了。

    莫少平日里可比戒律堂的老秃驴们还古板,如今竟然转了性子,居然在跟她说笑!

    鹤琉陡然想起方才莫少让自己帮他缝入耳后的那枚戒指。

    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可迎来是震惊之外还有惊喜。莫少当真是开了窍了,这洪家少爷居然能让莫少会笑了!!!

    看着莫晓枫并没有生气,甚至还快步消失在了门外,鹤琉脸上的笑意更甚了,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莫少!您手机忘拿了!”

    八点闭了园子,下面的人快速的打扫了一番。

    九点时候,满楼灯笼从明黄换为了红色的烛火,绶带从八宝琉璃顶上落下。四周桌椅按照左右两侧分列排位,二三楼雅间的门打开着,守卫的娘子比平日里伺候的人几乎翻了一倍不止。

    同样的地方,却是不同的景色,不同的人,不同的气氛。

    日落之后,该是百鬼夜行。

    余天青不在,他的贴身近侍耳影娘子负责照料全场。

    九点惊板响过,众位客人入场了。

    所谓客人,那些积极的想要先入场的反而是些低端的卖家,他们从后院入将手中的货品清单再次与楼内确认,有些临时增加的重要物品也可以在这个时候挂单,不过却并不一定会出现在此次拍卖会上。

    若是有散卖的货物被楼内看中或者直接买下的,也会在这个时候与楼内交接。

    而一些只过来赶集的买家就是从走马巷的正前门进入。这些人都是提前预约过的,客人会被管事娘子们领着到各自的位置落座,下面大堂里都是些低端的买家有些甚至也同是卖家,楼上的雅间基本上都是贵客。陆续有人被娘子领入各自的雅间里,门口灯笼里的烛火也掌灯亮了起来。

    白事行二十四门里,“上三门”齐、冯、杨按次排列。今日来的客人里面有一位是杨家旁支里的前辈,名叫杨英卫,年近七十身子骨还很是硬朗。

    在他们那个年代,年轻时候都没少干着损阴折寿的事。但他人没折在墓里,没横尸街头,也没在牢里颐养天年,能活到这个岁数还到处蹦跶,多少有本事外,也算是托了祖上八辈子的福了。

    管事娘子将人领入了翕赩阁,莫晓枫作为今日的主事带着鹤琉过去见了他。不卑不亢的执了一礼,脸上并未有多少欢喜的表情。

    莫晓枫从来都这样的性子,对人疏离,凡事没多少热情,都是淡淡的。

    顾琛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是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却是个上一秒嬉皮笑脸,下一秒就能直接动手的主。莫晓枫比起他来,为人不知端正了多少,可初次见面的人对顾琛的好感总比他多上许多。

    在老一辈看来,或许觉得这人背脊笔直一身正气,是难得的好儿郎。

    可放在小辈的眼里却觉得他太过高冷拿乔,正派的简直不属于跟他们这些人圈子。

    眼下还在自家祖宗跟前端着,实在没眼看。

    所以,跟在杨太爷身边一个小子不乐意。

    “这庆平楼还真有意思,不请我们在前排坐着,关在房间里算怎么回事?翕(he)赩(chi)?取的什么鬼名字,跟青楼女人的花名儿似的!”

    那小子是跟身边另一人说的,虽然放低了声音嘟囔了几句,可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或许在他们地头上野惯了,说话有些肆无忌惮,旁边那人却比他多了三分心思。察觉有些冒犯赶紧拽了拽他袖子让他闭嘴,连刚接过管事娘子递上来茶碗的杨太爷手里都不由一顿。

    莫晓枫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他脚下一滞微微侧过头,冷漠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整个雅间里的空气就跟瞬间凝结了一样,连气氛陡然变了。

    莫晓枫还没说话,杨英卫手里的盖子磕就在茶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他便像是带着怒气一般先一步骂了起来。

    “没大没小的,这里也是你能随便说话的地方!?平日里叫你们多读点书,就是让你们少他妈丢人现眼!什么翕(he)赩(chi),那认翕(xi)赩(xi)!‘瑶草正翕赩,玉树信葱青’,讲的是寒露时节的合色!”

    杨英卫说的不错,庆平楼的各个雅间都是按华夏传统颜色选的名字。比如之前的“黄封”,这里的“翕赩”,还有“丹罽”,“延维”、“顺圣”这些,都是按颜色择得名字,还是顾琛亲自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