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时候的庄子期,更偏向沉默寡言,半日里都不说一句话的。

    好在顾九话也不多,如今静谧下来,听着研磨药草的声音,倒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安宁了下来。

    待得将药草都归置好,顾九想起一件事情来,因斟酌着道:“先生,您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庄子期没明白她的意思,闻言看了她一眼,问道:“什么打算?”

    顾九想了想,恳切道:“实不相瞒,我出嫁时,家中陪嫁的铺子里面有药铺,先生医道这般精通,可有考虑过去药铺中坐诊么?您放心,我必然不会亏待了您。”

    这事儿顾九已经想了几日了。

    她一向用真心待人,行事更是只肯自己吃亏,不肯亏待了他人的。

    此番庄子期给顾念蓝看诊,顾家上下都记着他的情分。

    顾九心里念着他的好,便思索着如何能帮一下庄子期。如先前那样大街上摆摊算命,终究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可去药铺里就不一样了,哪怕庄子期什么都不做,只在里面领个差事,顾九都能保他衣食无忧。

    这也是顾九想出来最能帮到他的法子。

    然而她这话才说出口,就见庄子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丫头,你可知老夫平生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看着顾九的神情也有些不善:“便是多管闲事。”

    这话说的委实不客气,若是旁人这一腔好意被顾府,怕是直接起身就走了。

    但顾九的神情倒是还好,虽说庄子期的表情不对,但顾九却并未感觉到多少愤怒。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反倒是听出对方有些被戳中痛楚的隐秘不安来。

    感受到他这情绪,顾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诚恳道:“先生莫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放柔了声音,道:“我并非是想要多管闲事,只是想着两个小的罢了。虽说眼下天气渐渐暖和了,可那破庙里却并非长久居住之地,便是您受得了,林安跟明儿怕是也受不了啊。尤其是明儿,他如今还不足一岁,日日在破庙里冻着,多可怜不是?您就当是心疼他们。”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自然,我也知这话说出来不大妥当,毕竟我是晚辈,您是长者,行事本就有自己的考量。不如您看这样,这梅园我空置也是无用,您且跟孩子们先住着,我给您的诊金权且当做房租,至于日后您的去留,都凭您高兴,这样可成?”

    顾九的话说完,庄子期好半日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那一双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小丫头。

    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大多数都脾气大,若是换了旁人,此时不兜头扣他一脑袋药材都是好的,偏偏她倒是怕自己生气似的,还在好言哄着。

    第40章 寒门贵子第一人

    庄子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哪怕先前有被引出来的火气,此时却是消散了大半。

    他行事一向随心,从未跟谁解释过什么,可此时看着顾九,倒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好一会儿,庄子期才开口,缓缓道:“此事,我再考虑考虑吧。”

    只是那神情里,已然有些松动了。

    顾九闻言,也松了口气,笑道:“但凭先生高兴就好。”

    她依旧是温柔至极,倒像是没什么事情能惹到似的。

    庄子期不由得想起往事来,神情也有些恍惚。

    这丫头实在是太像他记忆中的人了。

    下一瞬,他的眼神便有些颓然,像是被记忆烫到似的,脸色都有些痛苦:“方才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冲你,我只是”

    他的眼神在顾九的脸上扫过,又偏过头去,连那眉眼都被浸了几分悲凉:“医术这一道,脏的很,老夫原本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再碰的。如今为了顾念蓝这小丫头破例一次,已然是因着你的救命收留之恩。再多是不行了的。”

    这话里带了太多内情,顾九被他神情中的悲哀与愤懑惊到,却并未继续追问,只是道:“今日我出言唐突,还请先生见谅。”

    他不说,顾九也不会追问,只是心里却起了疑心,庄子期这表情,倒像是旧日里有冤似的。

    庄子期摆了摆手,好一会儿才从那些纷纭的往事里挣扎出来,起身道:“走吧,去给小丫头上药去。”

    顾九闻言,顿时应了一句,起身随着跟上。

    待得给顾念蓝敷好药之后,已然临近正午了。

    顾念蓝背上有药不得起身,奶嬷嬷便将饭菜端到了床前,伺候她慢慢的吃着。

    明儿就躺在她身边睡觉,小小的奶娃娃就在身边,一只肉呼呼的小手则是放在了他的唇角,时不时的嘬两下,瞧着分外可爱。

    顾念蓝原本是有些疼的,可因着明儿在身边的缘故,小丫头倒是起了几分保护弟弟的心思来,忍着没有哭也没有闹。

    一直等到吃完了饭菜,才脱力似的重新趴回了床上。

    林安惦记着房中的顾念蓝,草草的吃了两口饭菜就要起身去看她,却被庄子期叫住了:“林行舟,你给我站住。”

    林安顿时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安的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揪了揪衣摆,偷眼去看庄子期的神情。

    他这是哪儿惹到师父了,都开始叫自己的大名了!

    庄子期睨了他一眼,点了点他的碗:“将你碗中的饭菜吃完。”

    闻言,林安顿时应了一声,走回来乖觉的将碗中的食物吃干净。

    大抵是因着自幼缺少吃穿的缘故,所以在食物上,庄子期有着十分严厉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