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满头可怖的疮和道人浑身的泥水在云雾中消失, 跛足也不治而愈, 俄顷便有气宇不凡、风神迥异之姿态。

    此时,他二人倒是有几分仙家渺茫之气。

    史连城与史宾娘哪里见得这番景象, 若非先识得巽风惊鸿面, 恐怕就会将这景象当作仙人降临世间渡劫。

    巽风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面前挥了挥:“你们究竟坑过多少人, 灵魂才能臭成这样?”

    原来他眼中此刻所见具为真实,僧道二人现在这副皮相和刚刚那癞头跛足的模样比起来天差地别, 模样更好, 灵魂中的恶臭却愈来愈浓了, 腐烂到了一定地步。

    “滚起来带路。”巽风道,“既助那仙姑做事, 想来你们也该知道她在哪里, 我给你们时间报信。”左右他神识已然锁定整个离恨天, 跑也跑不了。

    僧道二人从草地上爬起来, 抬头瞧见“太虚幻境”之名,自以为到了仙姑的地盘,忙不迭滚了进去。

    巽风拍了拍手掌,示意看仙宫风景看呆了的史连城史宾娘二女回过神来。

    “小老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连城毕竟更要稳重一些,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开口。

    巽风却道:“连城,宾娘,你们可还记得生前光景?”

    “从前是无片刻印象,这段日子跟在小老板身边,倒是想起了不少。”

    史连城眼眶泛红,慢慢回忆道:“我记得从前在家里,父亲母亲最是疼我。我爱女工,母亲便寻了江南有名的绣娘教我,我说要读书,父亲便亲自教我读书。我自小与族里姐妹们在一处读书写字,弹琴作画,真真是神仙日子。”

    “宾娘与我交好,两家恰又同姓,仔细算起来族谱还能追溯为一家。后来我们一道在书院读书,十五岁经由先生建议下场,双双通过了院试,两家来往便更亲密。”

    史宾娘跟在巽风身边随他踏入太虚幻境,此时此刻,她神态冷静极了:“连城的女工闻名全城,她更擅长的是读书,我通过院试后因骄躁在后面落榜,连城性慎,她是过了秋闱的。”

    “哪怕我们参加的是女试,连城十八岁便能过考,已可算得上是天才。”

    见巽风面色如常,史连城问:“小老板,您知道我们说的院试和乡试代表什么吗?”

    巽风:“不就是高考、科举考试?”这里应该叫科举考试,和其他世界的高考差不多的东西罢。

    史连城浅浅一笑:“您或许不太清楚,前朝之时,女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进而入朝为官的。”

    “可你们现在能参加。”巽风抬手撩开见到他们进来后纷纷围上来的仙娥。

    那些仙娥都是太虚幻境里的草木成精,一个个懵懵懂懂,见到有外人各个惊惶失措,四散避开,巽风任由她们离去。

    “那是因为大明开国女皇力排众议开科举女试,院试、乡试、会试一应流程与此前科举大同小异,独殿试是天子一同考较。和泽五年后,女子只要有心向学,也可进入书院读书,走科举这条青云路。”

    史连城回想起父亲在她开蒙时为她讲过的开国女皇事迹,眼眸中满是崇敬。

    史宾娘亦然道:“我父亲也与我提过,前朝残暴无道,汉人不如猪狗,当时还是小周王的女帝蛰伏十数年起兵反元,跟随她的部曲皆是贫家子弟,亦有不少娘子军。新朝建立后,和泽女帝将跟随她最久的第一女将封为天策上将,命她继续执掌兵权。”

    “及至和泽初期,朝堂文武重臣皆是跟随女帝打天下的新臣,半数为女子之身,另半数亦对女帝忠心耿耿。是以女帝推行此策,朝堂并无阻碍,反倒是朝堂之外一片腐儒反对之声,传闻还有不少抗拒于此的世家豪强秘密对江湖悬赏,欲要暗杀赞成开女试的大臣。”

    史宾娘说道这里莞尔一笑,眼中满是促狭,“只可惜他们忘了,当初和泽女帝起兵,手下前来投靠亦或襄助的高手几乎囊括整个武林。”

    “当年那一批武林先辈助和泽女帝夺取汉家天下后便卸甲归田,眼见战初定,世将平,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怎会有江湖人士去破坏来之不易的安宁?便是有,他们竟忘了,和泽女帝和天策上将都是自战火中走出来的女中豪杰,于武之一道,比起江湖众人只高不低。到后面,和泽女帝更是公布一些武功绝学,令军队逐一教导天下百姓强身健体。等到有大人发现女子似乎修行更快亦更稳健时,木已成舟。”

    眼前花草簇拥着朱栏玉砌,其上不见一丝飞尘,穿过重重水阁,便见汪洋上有仙山,其中绰约多仙子。

    巽风便知晓,那太虚幻境的中心,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将要到了。

    耳畔传来史连城悠悠声音——

    “和泽女帝掌权三十年,朝野都已习惯科举分考,及至永乐女帝上位,又开科举医、工新科,此等新策,更无人阻拦。天下世家百姓同样可令儿女各选前程。”

    及至现在,史连城那些被遮掩的记忆尽数苏醒,眼眶泛红,声音凄厉:“我原本、我原本该在来年春闱一试高下,步入青云路、!”

    可她死了,死在将要参加春闱之前。

    她死后不久,史宾娘亦暴病而亡。

    待到二人死后重逢,记忆或有损失,只记得自己都是为一名“乔生”的书生相思而死。

    遣香洞到了。

    花木楼阁间,有群仙轻移莲步而来。

    鸟惊庭树,窈窕倩影映廊墙;鱼沉清溪,环佩铿锵动荷衣。

    花间女仙之首正蛾眉颦笑,冰清玉润,素素若春梅绽雪,艳艳若霞映澄塘。

    “何人擅闯我太虚幻境?”

    那仙姑音色渺渺,容华威严不可冒犯。

    被巽风放生的僧道二人此刻恭敬立于仙姑身后,低眉顺眼,神色冷静。

    也是,除却随手制服僧道,偶然泄出一二威势以外,巽风并未显露出更多神通,这僧道二人将他当作哪家小仙君下凡游玩也未尝不可。

    此时此地,正是警幻仙姑之太虚幻境,自觉有所依靠,僧道自然不复昔时惶惶。

    “你便是警幻仙姑?”巽风道,“我道是谁门下,不过一小小草木仙,竟以司命薄册乱地府生死簿,真是好胆色。”

    他看穿警幻真身,乃是兜率宫遗落的一颗仙药灵种在这放春山修成人形。

    警幻闻言面色不改,只含笑道:“敢问是哪家小仙君?警幻乃太虚幻境之主,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所行皆为本职。纵使数十年来令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也在职责之内,怎敢担上这等罪名?”

    一道刀光雪亮,辅以金玉寒芒。

    “姐姐!”

    “警幻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