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顾压星和清梦之间,让他一下子信任的人是清梦。

    尽管顾压星之前对于安置区的几番感慨已经让他数次泪目,但他画了一辈子的画,最欣赏的,就是能欣赏他画作的人。

    他瞬间遗忘了此身所处,竟然伸出了一只手,要跟清梦相握。

    清梦看了一眼顾压星,顾压星没有反应,她就大胆地也伸出了手,跟老板握上。

    老板说:“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清梦的“清梦”二字到了嘴边,忽然又改口称:“我们两个都姓顾。”

    “顾小姐您好。叫我南荣就行了。”

    “喔喔!”清梦之前跟顾压星学会了握手,现在自己实践上了,感觉顺利,心情也很好,笑着说,“南荣你好。”

    顾压星又指正她:“叫南先生。”

    清梦便称:“喔喔,南先生,你好。”

    南荣的表情板了板。

    他转而又跟顾压星握手。

    “顾先生你好。”

    “南先生你好。”

    南荣的表情又板了板。

    他心里感慨着,是不是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姓不是南,而是南荣。

    为了让别人直接叫他南荣,他每次介绍自己,都只说自己叫南荣,而不是南荣克,就是想让别人把他的姓读完整。谁知道就这样,还是没有人称呼他南荣。

    一口一个南先生,总有种对不起祖宗的感觉。

    但没办法,就这样吧。能纠正一个,但不能纠正全世界。

    还不如就这样吧,索性不去纠正了。

    南先生就南先生吧。

    南先生是个没什么胆子,也没有什么大特点的人,唯一所爱就是画画。

    虽然他一向都是无证绘画,也已经为此吃过了牢饭。但他那副不大的胆子肯为了画画强撑大来,也肯为了画画的事暴露自己。

    顾压星跟他握了握手,就知道他是个斯文人,从来都没有打过架,也不像是会用什么武器的。

    所以南荣克跟清梦一见如故,要拉着她去店后面的小房间里面说一说那火怎么好的时候,顾压星就算是一千万个无语,但也没拦着他把小姑娘带走。

    反正有他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南荣先把碗筷子收到后厨去,又把店门锁了,带着顾压星和清梦从后厨出了门,没几步路就到了一间小屋子。

    进门才发现这是个套间,里面干干净净的,卧室关着门,几人坐在了客厅间里。

    顾压星给看呆了。

    他也算是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到过很多安置区,但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哪个安置区会有这样的一间屋子。外面看上去也是破烂创痕无数,但是进门居然别有洞天。

    客厅加卧室,卧室边上还有卫生间,这真是…豪奢之家的派头。

    他一直都享受着给清梦介绍没她见过的东西时的那份小骄傲,等到了见到了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场面,他的脸色真的绷不住了。

    这都什么啊。

    干净得不像是安置区,甚至都不像是城里,倒像是个天堂。

    南荣招呼他俩:“随便坐。”

    这倒是让顾压星这么粗糙的人都不好意思真的随便坐了。他现在赤着上半身,裤子上刚才也沾了灰,“随便”坐在这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脸皮再厚的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不会想把自己的屁股放在那张洁净得像医院盖尸布的沙发上的。

    他尽力地藏住自己的惊诧,但内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一路上的遭遇,若要说起来,这一幕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离谱的。

    原本他以为,安置区就是安置区的样子,穷,粗,懒,饿,脏。可没想到,原来安置区里面,也可以有不穷,不粗,不懒,不饿,不脏的人家。

    他先是震撼,然后又想通了。

    不粗,不懒,不饿,不脏,大概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南先生不穷吧。

    看着这屋子里面的一套摆设,足以见他家底的殷实。况且他也说过,这个屋子和这家店都是原来的老板卖给他的。买的下一间饭店,又经营得起的人,也不会是个穷人。

    奇了怪了,这次出门,接连在江北域和环都域碰上明明不似粗子的人。

    南荣克拿出来几张纸,给清梦看。

    清梦看了,兴奋地问:“这些都是南先生画的吗?”

    “对。”

    清梦大胆地问:“你是不是有艺术创作许可证呀?”

    “呃…呃…”

    “喔。”

    既然是呃呃,那就是没有。清梦知道了。

    “我也喜欢画画来着,我也没有证,所以不怎么画。”

    南荣克问:“顾小姐喜欢画什么?我的意思是,是油画,还是?”

    “啊?油画?油还能画画?”

    顾压星站在一边,替她说:“她乱说的,她不会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