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刘平家的院子时,叶容已经累得快瘫过去,眼冒金星地盘算着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健身锻炼提上日程。

    见有人来,院子里满地排泄的鸡群扑腾着翅膀往房檐和鸡窝里钻,门口拴着的两条土狗也挣着绳子狂叫起来。

    刘平走过去呵斥了几声,鸡飞狗跳才算消停了一会儿。

    没想到的是,刘平家的屋子甚至还是土胚墙,垒着高门槛,阖着半扇木门,堂屋的墙上糊着一圈泛黄的报纸,叶容凑近一看年份,确实已经有些年头了。

    刘平搬出两张一看就是手工钉成的木凳,又从暖水壶里倒出两瓷碗水,最后洒进了一点茶沫和冰糖,热情地忙来忙去请他们喝茶。

    叶容劝了几句,叫他不要忙活了,快坐下来也休息一会儿,说完环顾了一圈才加了句:“家里现在没人吗?”

    刘平又端出来一盘干柿饼,放在缺了一条腿勉强用砖块支起来的木桌上,推向叶容那边,“俺爹出去拜神了,没在屋里。”

    渴了很久的叶容灌了一口茶水,茶叶涩得发苦,但幸好有糖块中和了一下,尝起来倒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傅闻远却顿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问道:“拜神?拜什么神?”

    刘平也没多想,指着高高房梁上专门辟出来的一个小阁子,理所当然道:“山里人不拜山神拜什么。”

    傅闻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神阁里看不出拜的是个什么神,却只见他静静望着那地方长久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却眉心直皱。

    叶容见状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怎么了?”

    傅闻远回过神来,握着他的手宽慰道:“没事,时间不早了,我们搬完东西就回去,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搬就好了。”

    刘平也跟着站起来,招呼着:“叶哥你坐吧,芒果在后屋里,我带这个大哥过去就好了。”

    叶容抹着额上的汗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四肢,心有余力不足地叹了口气。

    两人跨过门槛拐向后屋,叶容一个人坐着喝茶嚼柿饼。

    忽然一阵算不上呛人但也很难让人忽视的动物气味,且是某种温热、安静、被驯服被圈养的哺乳动物。

    有细微窸窣的动静从那间被锁起来的偏卧里传出来,叶容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纳闷着刘平不是说家里没人么?

    叶容捏着柿饼站起来往偏卧那边走了两步,越靠近那股奇异的味道便越浓烈,他踌躇着停住了脚步想要往回走。

    从亚当夏娃因为蛇的诱惑和自己的好奇而偷吃那颗苹果开始,人类旺盛的好奇心便从不言败。

    同样被好奇心驱使的叶容又迈出了脚步,却下意识蹑手蹑脚慢慢靠近,透过那条漏出光的门缝看了进去。

    而还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叶容,隔着门缝的视线却毫无预兆地直直与一只意想不到且硕大无比的眼睛猛然相撞。

    第三十五章 狂热

    叶容被门后面那只硕大的牛眼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一不留神便被地上的坑坑洼洼绊了下。

    他摇摇晃晃站不稳,眼看着就要一屁股摔在地上,却在慌乱之中被人拉住胳膊一把托起。

    叶容站稳回头一看,帮他一把的竟是个佝偻着背身形瘦小的老爷子。

    他手臂上挎着荆条编成的筐子,里面放着香烛和几个馒头,浑浊的双眼瞪着叶容,锁着眉头好似在看门口那条不听话的土狗。

    叶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但那老人没理会他,放下筐子走过去把偏卧的门拉紧,防贼般一点缝隙都不留。

    且路过叶容的时候语气不善地啐了两句方言,叶容虽然没听懂但猜也猜得出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所幸微妙僵持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刘平听到声音从后屋里过来时,一眼就看到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叶容。

    刘平往屋里探了一下,冲那老人喊了声爹,叶容也跟着往回看,心想原来这就是他们天天说的刘老头儿。

    他还猜测这是刘平的爷爷,没想到竟是父亲,看样子这么大岁数了,大约是老来得子。

    那刘老头儿连亲儿子都没理,驴脾气发作重重地把手上的东西都搁好,才骂骂咧咧地一挥手,让刘平赶紧带着人走。

    刘平难为情地拉着叶容出去,搓着衣角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叶哥,俺爹脾气大,不喜欢生人,我忘记跟他说今天有客人来,他对你们没有恶意的。”

    叶容偷看被抓包本就心虚,便更加不会把这事儿放心上,连声说了几次没关系,还附带着感谢了他们辛苦从城里捎来的芒果。

    门外傅闻远正在把箱子往小三轮上搬,叶容想过去打搭把手却被无情拒绝了,于是只好和刘平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唠嗑。

    叶容摆弄着石墩上木刻的象棋随口提了一句:“平娃你经常在家都做些什么?”

    刘平点头,回道:“种地啊,给剧组送的土豆青菜就是自己家种的,有五六亩吧,前几天才刚收完玉米呢。”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叶容感慨了一句:“你这么小,会不会太累了,不去读书么?”

    刘平略显稚气脸上好像永远没有忧愁一样,“俺爹说等牛长大了能卖个好价钱就送我去读书,家里钱不多,只够一个人去上学,我就让俺姐先去了。”

    叶容却忍不住替他愁起来但先夸赞了一句:“我们平娃真是个小男子汉!”

    说完又想起他家偏卧的那头牛,疑惑道:“你家的牛……怎么锁在偏卧里,那你们平时怎么睡觉?”

    刘平听到叶容的问题忽然有些窘迫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好一会儿才回道:“我和俺爹在堂屋打地铺,偏卧里的牛怕丢了才锁在里面的……牛很值钱,不敢丢。”

    叶容极有眼色地不再提他家里的事,想找些他感兴趣的事,三言两语之间竟发现他对他们正在拍的戏很感兴趣。

    说起自己在剧组的所见所闻时,他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光芒:“我很喜欢那个故事,叶哥,我听场务大哥们说这故事是你写的,你也太厉害了!”

    叶容也乐不可支,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肯定欣赏,这无疑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着:“你喜欢这个故事?你喜欢哪里?”

    刘平随着他的话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字字句句仿佛都沾染着兴奋:“他杀人居然只是为了一座神像,他想让谁死,那谁就会死,这很疯狂!”

    叶容的笑意悄悄淡下来,无奈地用手指戳了戳刘平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一切盲目的狂热最终都会不得善终,没有人能逃得了,这不是疯狂,这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