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想约一次治疗。”

    “好。”

    第五十四章 亲情

    欧阳凛从窗口向外望去,繁华的商业街上车水马龙,可它们都那么小,那么小,和这些钢筋混凝土的大厦相比,那么小。每个人都不过是这个世界一个匆匆的过客,他们肩负着自己的使命,在这短短的几十年之中历经苦痛挣扎,最终涅槃离开。成功的、失败的,璀璨的、低迷的,什么也不曾留下,弹指间,灰飞烟灭。

    内线响了,欧阳凛转过身,只是看着。

    “欧阳先生。”秘书是在电话停止之后推门进来的。

    “谁让你进来了?”欧阳凛倚在窗口,叼着烟,逆光。

    “对不起,可下面的大堂有一位先生要见您。”

    “我说了,没预约的一律不见。”

    “……他说,他姓秦。您一定会见。”

    欧阳凛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大堂沙发里的男人。

    黑色的短发,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薄薄的嘴唇中正吐出烟雾。

    身体被合身剪裁的黑色西装包裹着,线条很美。身边是一只很大的公文包。

    “大哥。”男人看到欧阳凛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欧阳凛笑了。

    “是。”

    “上去?”

    “不了,我赶时间,去隔壁的咖啡店坐坐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行。”

    点了两杯卡布奇诺,欧阳凛把杯子推近了秦香。

    “你也喝。”秦香端起杯子笑了。

    “要回加拿大?”

    “是,要不我抽疯穿男装,别扭死了。”

    “那个,咱注意一下说话的腔调行吗?”

    “讨厌。”

    “您打扮成这样还来找我……说吧,想必是把你逼到刀尖儿上了。”欧阳凛放下了杯子。

    “嗯,修不让我来找你,我只能提前一点儿出来说是早一班的飞机。”

    “哈哈哈。”

    “大哥……”秦香也放下了杯子,“放修一马。”

    “嗯?”

    “修的境地现在你比我清楚。”

    “是。”

    “他斗不过你,其实一开始他自己就知道。”

    “……”

    “你有没有想过,那他为什么还要咬牙往上扑?”

    “他恨爸爸。”

    “是恨,但那种恨不是恨的要杀了他,他不过是想让他父亲承认,他不比你差,他除了性别什么都没输给你。”

    “秦香,其实……他也恨我,我知道。”

    “大哥,你误会他了。”

    “误会?没有我,如果我十二岁那年死了,他不会被父亲抛弃,你说,他怎么能不恨我?”

    “大哥,你偏颇了。修一直以你为骄傲,他很欣赏你为人处事的方式,很欣赏你的才华。”

    “也许。”欧阳凛点上了烟。

    “你们两兄妹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参与。”

    “是。若你参与进来,我必输无疑。秦家的背景会是修很好的后盾。”

    “知道我为什么不管修吗?”

    “为什么?”

    “我想让他从自己偏激的仇恨中走出来,但现在看来,他是越陷越深了。”

    “……”

    “大哥,我拜托你,去看看他吧,让他知道,你爱他,他是你最亲近的弟弟。”

    “秦香,你不拜托我,我也正要去找他。”

    “什么?”

    “我爸不行了。”

    “老爷子怎么了?”

    “那天突然脑淤血,现在人在医院,整个人基本上瘫痪了,就靠呼吸器维持着。”

    “……”

    “那天他醒了一下,问我,闺女呢?”

    “大哥……”

    “秦香,我们家的事情你也知道。但其实,老头很早就开始忏悔了,是修不给他机会让他赎罪。”

    “大哥,去找修吧,如果他父亲真的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知道。”

    “那我走了。”秦香说着,站了起来。

    “秦香。”欧阳凛坐着,没动。

    “嗯?”

    “谢谢你照顾我妹妹这么多年,照顾我女儿这么多年。”

    “因为我爱他。”秦香笑了。

    黄昏中,欧阳凛的车停在a&w唱片公司前面,看三三两两的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等到夕阳迟暮了,他终于看到了修的身影。

    “修。”欧阳凛下车,叫了他。

    欧阳修看了看他,继续向前走。

    “就给我几分钟。”凛拽住了修。

    “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胜我败。”

    “上车,就几句话。”

    修看了看凛,坐到了他的车里。

    “说吧。我一会儿有个很重要的事儿得办。”

    “爸爸……不行了。”

    “什么?”

    “他就想见见你,他一直昏迷着,那天醒了,找闺女。”

    “哼。”修轻笑了一声。

    “修,你和我,跟他斗了一辈子。我们伤痕累累,他也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彻底不想跟他斗了吗?给你一个画面,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夕阳里,看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老泪纵横。你说,还斗个什么大劲儿啊。”

    “说完了?”修看着凛。

    “完了。对了,还有,爸他在私立爱华医院。”

    “我走了。”修打开了车门。

    “修,你是我最亲的……妹妹。无论你多么不想承认,你还是女人。”

    车门砰的一下被关上,修的身影消失在了凛的视线中。

    晚上八点不到,一个捧着一大束百合的女人站在了医院门口,她白色的连衣裙被八月闷热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来回的踱着步,额头上微微有汗。

    脚下的高跟鞋发出悦耳的脆响。

    她从白色的手袋里拿出了烟,点上。

    你能想象,一个如此标致的女人,穿的如此淑女,手捧百合,却用如此别扭的姿势抽烟,这得吸引多少人的目光?

    楼下散步的不少住院病人都向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女人注意到了刺目的视线,将燃烧到一半儿的香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她深吸了一口闷热的气息,进了医院住院部。

    走廊很长,医院很安静。女人推开了903加护病房的门。

    这是一个豪华的单人间,一个憔悴的老人身上连着无数的仪器,就像一个植物人。

    女人凑到床边,看了看毫无声息的老人,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她的印象中,这男人永远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啊。

    女人看了一会儿,将百合插到花瓶里。站起来,要离开。

    “修……”一个苍老的、沉闷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