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放声大笑,一手掂着酒坛,一手拎着下裳,带着肉走进栅栏后的世界。

    阿水利落地用衣裳擦手,一边迎上前,小声说:“宛平,拿着那么多钱我害怕。”

    明溪把肉递给她,说道:“煮个肉汤给大家尝尝,”她停顿了一下,“你往日把钱藏在哪里,就把我的藏在哪里。”

    阿水看见有肉吃,两眼直放光,忙不迭点头:“好,我就藏在铺下面的泥坑里。我把你的也放那里面。”

    她跑到做饭的女人面前,神气地把肉甩在树桩锯成的砧板上:“宛平说了,给大家开开荤。”

    四个月前,西口关打了场小仗。

    西三帐里混进一个沙盗女细作,收集完营里的情况后,跟着出关的兵卒一起出去。

    她和接应的人杀了那群兵卒,还想来攻关口。舒将军大怒,派出一千人马剿灭女细作所在的大沙盗帮。

    舒将军本就不喜欢军营里有个劳什子西三帐,本想趁此机会整肃军营。还是她们跪着求,才求来的一地容身之处。

    后来,舒将军默许她们继续在军营里。

    但西口关的进出管的严起来,不许她们再跟着领了符节的兵卒一起出关。

    以前还能求告出关的兵卒带她们出去,好让她们去关城买些女人家喜欢的玩意或是吃食。

    可现在将军有令,不许她们出去,衣食全部从营里领。

    她们这种身份尴尬又卑贱的军妓,想要出去就成了绝对不可能的事。

    营里的肉啊酒啊都紧供着要训练要打仗的男人,上一次吃肉还是半月前,花嫂从虎哥那里拿回来的半只羊腿。

    阿水捧着碗,盯着肉汤笑得天真:“宛平,你真好,还拿肉回来给我们吃。”

    “还有酒,”明溪揭开封盖,浓烈的酒香四溢,“像昨天那样,一人喝一口?”

    围着铁锅的女人们盯着酒坛,舌尖轻舔发干的嘴唇,似乎在回味酒的美妙。

    花嫂从外面走进来:“喝酒耽误事,她们不喝。”

    众人连忙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等待肉汤水开。

    “为什么会耽误事?”明溪抿了口烈酒。

    边关的夜里总刮大风,夹杂着碎石和黄沙,劈里啪啦落在帐篷上,吵的头疼。

    喝酒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花嫂一边搅和锅中的肉汤,一边平静地说:“昨天有些兵仗着她们喝醉了不晓得,没给钱。”

    阿水捏着拳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就是。”

    “还记不记得那些人什么样?”明溪把碗里的米粥喝干净,用衣袖擦了下嘴。

    花嫂用勺子舀了瓢汤送到嘴边尝味道,然后点头:“可以了。”

    围着铁锅的女人们排着队把碗递给花嫂。

    花嫂不偏心任何一个人,每只碗里都只舀了一瓢汤和肉沫。分到最后,锅里刚好一滴不剩。

    等分完汤,她把明溪拉到栅栏边,小声说:“这些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该你插手。”

    “为什么?”明溪有点不理解。

    花嫂叹了口气,问道:“你能在这里住多久?”

    明溪摇头:“不知道。”

    “宛平,你说话文绉绉的,和她们不一样,和营里那些兵也不一样。”

    花嫂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嫂看人准,你不会在西三帐住太久。现在你护着她们,等你走了,又能怎么办?”

    “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还不如不管,”花嫂抬头看了眼漫天星辰,“你有你的活法,我们有我们的活法。阿嫂祝你飞黄腾达。”

    沉默了半天,明溪问道:“阿嫂读过书?”

    花嫂状似漫不经心说:“我阿妈的阿妈小时候是大家闺秀,请先生教过几年书。后来阿妈的爷爷犯了事,全家被流放到边关为奴。”

    “阿妈的阿妈教阿妈,阿妈教我,千字文读过几句。”

    如果不是命运弄人,她或许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穿金戴银,绫罗满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好在她碰上大虎。

    大虎敬她认字,供她吃供她穿,供得小崽子们敬唤她一声阿嫂,不用再受那窝囊气。

    明溪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沉痛的心情走回帐篷。

    她才躺下,帐帘就被掀开。

    阿水捧着一只碗,弯腰走进帐中:“刚才阿嫂分汤,我给你也要了碗。”

    明溪坐起身,看向浮在汤面的一层肉沫,意兴阑珊:“你吃吧。”

    “这是你的,我刚才吃过了。”话是这么说,阿水不自觉吞咽口水,

    她连忙撇过头,不敢再看肉汤,生怕自己把持不住,一口喝完。

    明溪不在意地摆手:“没事,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