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兵荒马乱来得这么快。

    过完生辰不过月余, 中原便再未落下一滴雨。

    起初人们没有当一回事,直到井水干枯,大河干涸,露出宽阔的河道。

    明溪初时颇有警觉,将福泽万民的范围扩大至整个魏博境内。有福泽万民庇佑, 魏博丰年安泰, 其余各镇的情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地里的庄稼在烈日的照耀下,还没来得及成熟便开始枯萎, 去岁十月种下冬小麦的庄户人家白忙活一场。

    天灾之下,人祸接踵而至。

    收税的官员接到节度使征税的命令, 才不会管庄户能不能活得下去。

    他们带着爪牙四处征税,逼得庄户卖儿卖女, 乃至自卖, 只为交上赋税。

    饶是如此,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满足不了一年重似一年的赋税。大狱里关了好些面黄肌瘦的庄户, 等着打板子流放。

    既然活不下来,那就只有揭竿而起。

    被关押的庄户们一拥而上, 夺下狱卒的刀和钥匙,打开武库的大门。

    他们一人拿了把生锈的刀,冲破府衙。看见府衙后院的一缸缸由外运来的水时,他们红了眼眶, 闯入粮仓, 就地架锅煮食。

    起义如星火燎原, 席卷整个中原大地。

    各军镇节度使派兵镇压,所到之处血流漂杵。无数中原人家卷起包裹细软,靠着两条腿南逃。

    六月中旬,各军镇起义军在节度使的镇压下合兵于河东太原府,共一万一千余人,杀河东节度使,大开粮仓广济流民。

    太原府暂且落入起义军之手。

    七月,旱灾愈发严重,各军镇平息内乱不久,义军再起。

    为转移视线,各军镇节度使广招方士,布下求雨祭坛,命令水利官员钻井寻水。

    同时,他们不约而同整兵进犯魏博,美其名曰为子民夺回生息之地。

    原因无他,在中原各地区大旱之时,唯独魏博风调雨顺,丰年安泰,内乱未起。

    魏博山美水美,粮食富余,这样一个地方,不应该只属于薛义山。成德军、昭义军、天平军以及宣武军四面夹击魏博。

    其中成德军借道昭义军驻地,和昭义军共有四万大军,直逼魏州而来。

    薛义山急召驻守魏博中央地带的明溪等人驰援魏州,明溪接到军令,二话不说征召农户运送粮草。

    所幸明溪施政仁慈,颇得人心。

    听说她要率军驰援魏州,农户齐声响应征召,家家户户出人出力出粮,赶着牛车运送军粮。

    “魏州告急,我必须去。”明溪点了四千兵马增援魏州,只留一千兵力驻守三县。

    明溪身披墨黑甲胄,腰佩鱼肠剑,背负箭囊,箭囊中装满羽箭,逐鹿之弓悬于马腹旁。

    她微微垂首,俯视身穿箭袖圆领袍的刘嫖姚:“我不在的日子,军营交由你全权处理。”

    刘嫖姚自知自己没有打仗的本领,留守是最好的选择。

    他拱手称是,目送明溪带领四千牙外军向魏州的方向前进。

    十里长亭,明三爷带着明浅、明温候在明溪的必经之路上。

    看见面覆黑色鬼面具的黑甲将军策马靠近,明浅连忙推着明三爷来到路旁。

    明溪攥紧缰绳,勒马悬停:“吁——”

    她命令军队继续赶路,自己则和明三爷走进亭中,留十来个亲兵把守在长亭十步外。

    “三叔。”明溪拱手作揖,带动铁制甲胄哐当作响。

    明浅斟满四杯酒,先奉一杯给明溪,接着第二杯奉给明三爷。她端起剩下的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明温。

    明三爷举杯道:“此番增援魏州,我在此预祝将军马到功成。”

    明浅笑道:“我祝将军早日凯旋。”

    明温嗓音稚嫩:“将军要平安归来。”

    四人共举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明溪翻上马背,挥舞马鞭。

    战马撒开蹄子狂奔,掀起滚滚烟尘,留给三人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

    明浅望着过往的牙外军,忽然想起她们离开琅琊明家时,明二爷的可笑之言。

    他说,她们要是离开,就将和四姐姐一样,失去明氏女的身份。

    想必四姐姐离家时,明二爷便是这般威胁她的。

    可是,明氏女的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

    失去明氏女身份的四姐姐辖领三县,统率五千牙外军,乃魏博军节度使心腹,鬼面将军之名响彻整个河北道。

    如果明二爷知道鬼面将军就是四姐姐,只怕会激动地宣布四姐姐起死回生。

    可惜,他为父不善,将他最有可能倚靠翻身之人向外推。

    明浅轻叹一声,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