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子在后源源不断补给粮草,四镇为使己身伤亡最小, 不约而同选择围城这一条路。

    四镇十五万大军兵临青州,安营扎寨, 围而不攻。

    乱楚孤立无援,加之在四镇大军压境之前, 乱楚帝王的左膀右臂——崔琰, 被崔老太爷以病重为由唤回清河。

    乱楚都城青州被围不过半年, 城中粮草耗尽,人心惶惶。

    城内守军多趁夜色沿着绳索爬下高高的城墙, 向四镇投诚。

    穷途末路之际,乱楚帝王, 即前平卢节度使,被麾下副将勒死于青州尚未完工的皇宫中。

    副将袒露绑缚上身,口衔玉璧,身后的乱楚臣子皆着丧服, 士兵抬棺跟随。

    数万饥肠辘辘的平卢军在他的带领下, 出城投降。

    薛义山作为河朔三镇之首的魏博节度使, 在天平军节度使的建议下,被推举为受降仪式的主角。

    时年永宁二年三月,正值明溪二十四岁的生辰,距她第一次见到薛义山,已经过去九年。

    明溪跨坐在马背上,手握住鱼肠剑柄,视线紧紧落在位于她斜前方的薛义山身上。

    只要降军敢对薛义山不利,她手中的鱼肠将在顷刻间出鞘。

    薛义山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头顶的发黑白交错,两鬓由于日夜操劳,已然完全斑白。

    以前常年累月征战,他的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年轻时察觉不到,上了岁数后,他的身体逐渐显现疲态,下马的动作不再如往常干净利落。

    明溪随他一同下马,紧跟在薛义山身后,握住鱼肠剑柄的手力道加重,手背青筋暴起。

    薛义山一步一步靠近降将,亲自替他解开绑缚上身的绳索,直到绳索落地,降将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静静地跪着,等待薛义山取下他嘴里叼着的玉璧。

    看见薛义山从降将口里取出象征权力的玉璧,明溪心下稍安,手上力道也放松一些。

    却不想下一刻,薛义山从士卒手中接过火把,正要点燃降兵所抬的棺材,棺材盖突然被掀开。

    两个手持大刀的大汉自棺材中飞身而起,降将同时自捞起裤腿,抽出绑在小腿处的匕首。

    三人手执武器冲向薛义山,看呆了投降的乱楚臣子,也看呆了受降的其余三镇。

    明溪迅速抽出鱼肠,身影犹如鬼魅一般蹿入三人和薛义山之间。

    她将薛义山护在身后,一面大喊:“保护节帅!”

    谁也没有想到受降仪式上会闹这么一出,明溪的喊叫唤醒呆愣的魏博军。

    数十个魏博军赶忙将薛义山团团围住,护在中间后撤,另有百来人手执长矛盾牌向前压,很快拿下作乱的三人。

    明溪将剑横在降将的脖颈边,居高临下俯视他,语气轻蔑:“怎么?想去陪旧主?”

    降将不屑地瞥了眼明溪,神情狷狂,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明溪当机立断卸下他的下巴,果不其然,一颗毒·药卡在他的后槽牙处。

    “倒是个忠仆。”明溪戏谑调侃,押着三人跪在薛义山的马蹄前,抱拳道,“犯上作乱者已被拿下,请节帅处置!”

    薛义山惊魂未定,尚未开口,被天平军节度使抢了先。

    他急切道:“这三人竟敢在数万大军前刺杀薛老哥,使得薛老哥受惊。照我看,还处置什么,直接杀了为好。”

    明溪闻言深深看了眼天平军节度使,若有所思。

    薛义山摆了摆手,吐出一个字:“审。”

    廉颇老矣,但他依旧是廉颇。

    薛义山虽然老了,但他始终是名震天下的魏博节度使。

    闹剧落幕,薛义山领头,带领四镇联军进入青州。

    乱楚之祸,彻底平息。

    依照最先的约定,四镇根据土地接壤的规则,就近瓜分乱楚辖地,魏博边境得以东扩。

    降将受刑过后什么都没招,倒是协助他的两个大汉将事情招了个一干二净。

    明溪捧着大汉的供词去见薛义山。

    薛义山粗粗浏览完供词,沉默许久。

    他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做?”

    明溪建议道:“暂且按下不提,对外宣称他三人没有招供。等撤军之时突然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薛义山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就依你所言。”

    “是。”明溪转身离去。

    薛义山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十三。”

    明溪疑惑地转身,拱手道:“请义父吩咐。”

    薛义山挥了挥手,示意房中的其余人等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十三,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