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花照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琴,神色有些困惑,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很奇怪。”

    “什么感觉?”

    “嗯……说不上来,觉得我的元神好像也跟着琴弦颤了一下似的。”

    他说着突然羞愧地红了脸,这琴可是他师父的元神法器,他从这里感觉到自己的元神算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想花照水立刻垂着头不作声了。

    果然,盛见微低低地笑了起来,了然道:“我的元神会震慑到你也是寻常之事,毕竟可没有旁人碰过我的琴,你有什么好脸红的。”

    花照水被戳破了心事更觉尴尬,立刻开始岔开话题,抬起脸给他看自己的眉心,说:“师父,你看看,这儿总有一团黑雾,我怎么都驱不走。”

    盛见微在指尖捏了个诀,往他眉心一点,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便顿时消散了。

    花照水眯了眯眼,待眼前恢复清明,笑说:“看来我还是本领不到家,师父一治就好。”

    盛见微却没有什么轻松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琴,好半天才说:“你还有几劫要渡?”

    “五劫八苦,师父,这方是第一劫。”

    “还有四劫,”青渡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向他,笑说,“看来我也要和你一同渡这剩余四劫了。”

    花照水不解,说:“师父的修为还要再精进吗?”

    花照水入八星盘是为了悟道,他本是一缕游荡的孤魂,是青渡神君用自己法座旁的一枝兰花为他塑了法身,他方能做这逍遥的栖谷仙君。

    但他修行数百年,仍不见太大长进,若不是蹭了他师父的仙气,恐怕连刚得道的凡人都不如。按常理来说,修行之人首先要做的便是放下红尘,而他将前尘事尽忘,既然从未入过红尘,又何谈放下。

    因此他若想入仙界法门,必须入八星盘,重回人间,知晓何为人生八苦,才能真正悟道。

    但青渡神君早就是四梵天上一等一的上神了,如今怎么也要去人间通修行呢?

    盛见微抬指轻轻抚过琴身,并未答他的话,只说:“当初你入八星盘,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花照水回想了一下,说:“师父说,修道之人看似脱俗,但道正是从尘世中来,没有红尘,便没有道。”

    盛见微点头,说:“走了一趟八星盘,临川琴就有所恢复,如此看来,我也得去人世间,找一找我的道了。”

    花照水忙问:“那师父会和我一起进入八星盘吗?”

    “也许吧,”盛见微看向他,说,“你的第一劫,我还留有几分清明,能护一护你,但这接下来的几劫,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你要万事当心。”

    花照水应了一声, 又问:“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盛见微略看了他一会儿,并没有直接答他的话,只说:“你刚刚回来,先去元虚仙翁那里讨个丹药,回去好好调息,等宁沚来叫你吧。”

    花照水就起了身,作了一揖说:“师父,那我就走了。”

    刚刚进了元虚仙翁的洞府,花照水就瞧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仙翁已经让仙童拿了仙果出来,笑眯眯的,似乎就在等他了。

    花照水上前作揖,说:“仙翁。”

    元虚示意他坐,说:“栖谷,这趟人间劫,好玩不好玩?”

    花照水跟他嗤嗤一笑,说:“我也不知道,当凡人的时候还是挺遭罪的。”

    “渡劫渡劫,”仙童上来斟了酒,仙翁拿起了酒杯,放在唇边,说,“哪能顺顺当当,舒舒服服呢?”

    花照水赶紧制止了仙童倒酒的手,说:“酒还是算了,我师父不让。”

    “青渡也会管人了?”元虚捋着长须笑了一会儿,说,“一点酒怎么了?人间的红尘酒你都吃了不少,还差我这一盏?”

    花照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师父说不让,我就不吃了,怕他生气。”

    “稀奇稀奇。”

    “稀奇什么?”

    元虚已经喝完了一盏,撂下了酒杯,笑说:“青渡神君,出了名的无情神仙,你说稀奇什么?”

    “不能吧,”花照水惊诧道,“我怎么不觉得?”

    元虚笑而不语,让仙童拿了丹药给他,说:“栖谷,你走了这一趟人间,找到你自己的道了吗?”

    花照水撇撇嘴,闷闷地说:“我本来就天资不高,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师父都没找到他的道,我哪能这么快。”

    “修道讲究的是机缘,与天资有什么关系。青渡做事总是不循天道,说不准,你倒是能胜你师父一筹。”

    花照水把丹药拿好道了谢,就低着头吃了几个仙果,说:“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要去找自己的道,找不到怎么样,找得到又怎么样?”

    元虚又大笑起来,说:“果然是个没前尘没过往的——平日来不都是要喂仙鹤吗?今天还喂不喂?”

    花照水一听喂仙鹤,顿时忘了刚刚的一肚子疑惑,高高兴兴地跟着小仙童往后山去了。

    喂完仙鹤他就回到自己那里潜心打坐调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将散放的神思收回,刚出来就听说青渡已经进了八星盘。

    等他跑去质问宁沚的时候,就瞧见了八星盘中的景象——他师父在人间已经有七八岁了,看样子是个阔气公子,手里拿了一柄长剑,身法敏捷,剑尖生风。

    花照水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他刚看向宁沚,宁沚就先开口了,说:“青渡神君头一次去人间渡自己的劫,这可是大事,小花儿,待会儿你进了八星盘,若是碰见他,一切要以他为重,懂吗?”

    花照水刚想说“我当然知道”,但是一想,问道:“我进了八星盘,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以他为重?”

    宁沚哦了一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我倒是忘了——放心,你该记起来的时候,本君会帮你的。”

    花照水觉得他一定没打什么好算盘,但是又一心想着师父,没顾得上计较,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我晚了这么多年,还能遇见他吗?”

    “能能能,”宁沚本来歪在一边喝酒,这会儿站了起来,抖抖袖子,说,“我说能,那就一定能。”